第一百六十二章 收网
苏味道再入宫时,带来了一张名单。
名字不多。七个。其中一个,是国子监助教,姓郑。还有一人,是左藏署的老吏。最让我意外的,是裴守真旧宅的老门房,也在其中。这名册不是谁写的。是苏味道的人从冯书贩家中一本旧账里搜出来的。账是暗账。名是化名。可那些化名,经多方查证,都指向这七人。他们多是旧族残脉。有崔家,有卢家,还有几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小姓。可他们自己没忘。他们把这本旧账,当成了最后的旗。
我看了看,把名册合上,放在案角。苏味道道:“这些人,平日极老实。有的在衙门里当了二十年差。还有的,已儿孙满堂。臣若不是查到实物,也不敢信。”我道:“我信。正因他们太像寻常人,才最可怕。他们不在朝里争。只在暗处磨。磨得越久,手越稳。你今日不把这本账端了,过个三年五载,这长安城里,又会出一桩‘厌胜’。不是冲着显儿,便是冲着阿衡。到那时,你连查都难。”苏味道问:“如何办?”我道:“不办。先看。看到他们自己动。这名单上的人,你一个都别碰。让人认下脸。尤其那国子监的郑助教。他是清流,最会写。前阵子那些‘还政’的文章,八成出自他手。你让他再写。让他教。他越写,他后头的人越坐不住。只要他们一坐不住,我的手便好伸了。”
这,便是收网。不是一下子全兜住。是把网口慢慢提,让鱼自己往一处挤。等它们挤得喘不上气,自然就浮了。
二
李贤也看了名单。他极意外。说:“那国子监的郑助教,儿臣还见过。去岁秋里,他与几位太学生一起献过文章。儿臣还赏过他。他怎会……”我道:“这不怪你。他们这些人,最会站两处。面上温,底下冷。你以为他是替你写文。其实他是在替旧族铺纸。你赏他,他反而更觉得自己能成事。这便是这些‘清流’的厉害。他们不认钱,不认权。只认他们心里那套‘礼’。可那‘礼’是谁的礼?不是你的。是他们家传的、用来对付你我的刀。你日后,不能只看文。得看人。看他的字,再看他的眼。字越平,眼越深,越要防。”李贤沉默了好一会儿,说:“儿臣这皇帝,当得真是如履薄冰。”我道:“你父皇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可他说完,还是自己走。你如今也照走。这,便是李家天子的命。”
三
阿衡已能扶着人站得很久。他有几个极喜欢的玩具。最爱的,是显儿从西市带回的一只木鸟。那鸟是用旧樟木雕的。不精致。可阿衡一抓便不松手。我笑显儿:“你倒会买。他如今只认这鸟。那些金的银的,反不瞧了。”显儿道:“我也没想那木鸟这样得他心。只是那摊主说,这木鸟是从南边来的旧木做的。我看着颜色沉,不刺眼。便买了。”我道:“孩子的眼最干净。他看上的,都是真的。你也是。你买东西,能不看贵贱,先看它是不是块实在木头。这,极好。”
云舒在旁道:“三弟这份心思,以后哪个姑娘嫁他,都是福。”显儿又红脸。李贤大笑。我道:“你二嫂这话,你且受着。将来若真有了,我替你把关。不看家世。只看她会不会给你备只木鸟。”说得殿里都笑。这宫里,已好久没这样轻快。外头那张网,还在我手上。可我不慌。我有这些孩子,便有再深的水,也敢蹚。
四
夜里,我召苏味道。我道:“郑助教明日有课。你让人去国子监外头。等他出来,不必拦,只说太后想请他来讲两篇文章。不是入宫。是去西苑书堂。他若来,便有救。他若不来,这网,便该收了。”苏味道道:“若他来,太后见不见?”我道:“见。他既好文,我便与他论文。看他是真清流,还是旧族的笔。他若在我面前还能把那些‘还政’写出花来,我倒要留他。若不敢,那便更明。他心不正。不是惧,是伪。”苏味道领命。
次日,郑助教果然来了。他站在西苑书堂里。我隔着屏风。他极清瘦,穿一件半旧的青衫。我让他坐。他谢。我开口问:“先生近日可还写文章?”他道:“写得少。”我道:“那外头传的那些‘还政’之论,可与你无关?”他静了一瞬。只一瞬。我道:“你且照实。哀家不罪。只问你,为何写?”他忽然抬头,面色仍平。可额角已有汗。
“臣……是替社稷。”他说。
我笑了。这“替社稷”三字,最是好用。像极了我年轻时在感业寺外听的钟。听不出是谁在敲,只觉着响得堂皇。我道:“好一个替社稷。你且说,我辅政,是不慈?是不明?还是挡了谁的路?”他再不敢言。我道:“你今日若只带文章,还罢了。可你带的是刀。不是给我。是给我儿子。你让我怎么不问你?”他跪倒。我不再看他。只道:“带下去。问清。那名单上的人,也该一个个来西苑坐坐了。”苏味道在屏外,应了声。这长安,又要冷一冷。
(第一百六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