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三章 西苑问
郑助教被带下去后，我没有立刻让人动他。
我让他留在西苑一间极静的小室里。给纸，给墨。不锁，不绑。只让两个老成内侍在外头看着。我让苏味道传话：“先生若还能写，便再写一篇。还政也好，不还政也罢。哀家要的，是你自己写。别替谁。谁也别替。写不出来，便坐着。想好了，再出来。”
这一坐，便是两日。
第三天，他托内侍递了一纸。纸上只有四句：“长安日高，不见西市。殿前花暖，不知沟渠。臣本生员，误入旧文。罪在臣笔，不累他人。”我看了，道：“这还像个人说的话。他到底认了‘误入旧文’。那便好办。只我如今不只要他这一纸悔过。我要他指。指那让他写的人，指那旧文后头的手。他若肯指，这事便只到他。不累他家中老母。”苏味道会意，又去了。半日后，他带回三页口供。郑助教认得极清。谁请他写，谁替他递，谁把他的文章传到国子监，谁又在大理寺外头打听。他像终于把一腔子闷气吐了出来。字越写越小。可每一笔，都极清楚。
我扫完，说：“这口供，比那木牌还重。你照他供的，一个个去请。别在夜里。白天。让他们都从正门进。我要这长安城看看，是谁在被问话。”苏味道道：“会不会打草惊蛇？”我道：“我如今不怕惊。我要这网里的鱼，全都跳起来。跳起来了，我才不用再往深水摸。李贤在朝上，显儿在工部。他们正门进，正门出。这，是最好的告示。”
二
几日间，西苑书堂像过堂一样，来了几拨人。
最让我意外的是左藏署那个老吏。他来得极早。一进门，便跪倒。不喊冤。也不求饶。只说自己一生管库，清苦到老。之所以替那些人传东西，是因早年在崔家做过书童。旧主之孙找到他，说只是想给裴公旧宅送点旧礼。我问他：“什么旧礼，要经你那左藏署的手？”他支吾半天，才道：“是几卷旧档。还有些……前任太尉贬死前的信。”我心口一紧。长孙无忌的信。这，才是最深的线。人死了，信还没死。这信一出来，多少旧臣会再拜下去。
我让人把他带下。又让苏味道去问。问那信在哪儿。他说已烧了。我便道：“烧了？是谁让你烧的？”他说：“是崔家那后生。说只消让裴公旧宅的人知道，太尉曾有话。不必留纸。”我道：“这话，比纸更毒。我且问你，那后生，你可还认得？”他说：“认得。清瘦，高个。左眉有断。”我一听，与乔五所言的“左眉有痣”不同。这又出来一个人。这崔家，像一窝断尾的鼠。以为藏得好。其实，每一只出来，身上都沾着阴沟里的水。
三
李贤来我殿里，我让他坐。他问：“娘，可问出主使？”我道：“还没到最上头。可这已不是几个人了。是一支极旧的脉。有写文的，有管库的，有递信的，还有在后头专挑裴守真旧宅做幌子的。他们不是要复谁。是想让这宫里，再回到他们能捏着‘礼’说话的时候。我若现在收，只能收一半。还有一半，会沉下去。再等几年，又出来。所以，我得再放一放。不是放人。是放话。你明日早朝，只提一句：西苑书堂，太后近日请了些旧臣问学。不再多。让外头自己猜。猜，才最慌。”
他点头。过了会儿，他道：“儿臣觉着，这幕后之人，会不会与裴公无关，全是他旧宅里那些人？”我道：“你又说对了。裴守真没反。可他那旧宅，已成了一张皮。他们披着这皮，装忠。裴公自己不知。也正因他不知，才更可悲。一生清名，被这群鼠辈拿去做了门面。我今日不杀裴公，也不抄他宅。只把后门那几处与崔家往来的旧仆清了。这是替裴公擦脸。也是给外头看，我分得清忠奸。不像他们，只分门第。”李贤长出一口气。他道：“儿臣怕这案子越滚越大。”我道：“大，才见底。小，才是脓。你放心。有娘在。这天，还塌不下来。”
四
夜里，云舒来了。她小声道：“母后，张昭仪今晚又不肯进药。说闻着苦。臣妾怕她……”我道：“你让人把药放在她床边。别劝。她吃不吃，是她的事。你已尽了心。这宫里，谁若自己不想活，谁也拉不回来。你回去，别让她那点灰气沾上你。你要想的是阿衡。他还在等你。”云舒点头，却仍有些放不下。我道：“你明日再去。她若还想见你，你便见。只是别与她再说那些旧事。说些外头的花，说长安的雨。哪怕只说这殿里的灯。都别让她觉着，你是因为她可怜才去的。你要去，只当看一个故人。不施恩，也不避。这，才是对她的敬。”云舒听了，如释重负，起身去了。
我站在窗前。长安又起风了。那风吹着宫檐，带起极轻的铜铃声。这案子，像这风里的铃。不响时，你以为它静。一响，才发现整座城都听得见。这，才是我要的效果。不是让谁死。是让这长安，都替我记得：李家的天，还没轮到谁来遮。
（第一百六十三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