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四十七分,陈峰还在走路。他走过广场边的树下,路灯刚亮,照在他工装裤膝盖上磨出的一小块毛边。背包侧袋里的折叠伞轻轻晃动,里面的螺丝刀碰了塑料壳一下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
他走得很稳,脑子里却还想着刚才的事。六个人坐在喷泉边聊天,像临时凑在一起的队伍,话没说完就开始分工了。现在人散了,活儿却都压到了他身上。
地铁口旁边有个小便利店,门半开着,冷气和关东煮的味道飘出来。他没进去,拐了个弯,沿着路边往东走了七分钟,走到一栋灰白色的旧写字楼前。楼不高,五层,墙上的瓷砖有点发黄,但窗户换了新的塑钢框,二楼还有几间亮着灯——那是装修队昨晚留下的灯。
钥匙插进锁孔有点卡,他转了两下才打开。铁门推开,一股新漆和水泥味扑面而来。走廊空荡荡的,顶上挂着一盏临时接的灯,照出地上散落的包装膜和电线头。他踩着塑料布往前走,脚步声在屋里来回响。
这是他租的新办公室,八十平,月租比之前住的合租房贵了三倍。但他需要这里放六张桌子、一台服务器机柜,还有一个能放下冰箱和微波炉的小隔间。墙刷成了浅灰色,插座按位置打好,网线从天花板垂下来,等着接设备。
他走到最里面那扇窗前,把背包放在没装把手的木桌上,掏出手机用手电筒照了照角落。墙角有道裂痕,已经用水泥补好了,看不出问题。他又蹲下检查地板,没有受潮鼓起。再摸了摸暖气管接口,是干的。他松了口气,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,是房东给的水电表读数,他对照着抄进手机备忘录里,标题写的是:“办公室入驻核查清单v1”。
做完这些,他在门口台阶上坐下,看了眼时间:九点十三分。广场那边的音乐早就没了,街上只有几个下班的人骑电动车经过,车灯扫过地面,一闪而过。
他打开招聘APP,开始填岗位信息。职位名称先打了“前端开发工程师”,又删掉,改成“前端开发(支持远程协作)”。工作地点那里,他犹豫了一下,填了“江州市区,可远程办公”。然后一条条写职责:
负责小程序和网页功能更新
能自己调试代码
懂租房相关业务优先
写到这里停住了。要不要写“公司初创阶段”?他觉得太惨。换成“我们想让租房少点坑”,又像喊口号。最后他只写了一句:“我们不做风口上的猪,只做修好每一根水管的人。”
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十秒,点了保存。发布时手指顿了一下,还是按了下去。岗位发出去了,状态显示“已上线”。
他靠在铁门框上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手机屏幕暗了,映出他右耳垂上那颗小痣。他抬手摸了摸,打开备忘录,翻到第一条记录:“2018年3月,第一次搬家,房东突然涨八百,押金不退。”往下拉,全是这些年租房遇到的问题:漏水没人管、中介抽成高、合同藏陷阱、隔断房被查……
他新建一个文件夹,打字很慢:“团队安居计划”。点进去,新建第一条:“合租房源核查标准”。接着列:
房东要提供房产证复印件,现场核对身份证
不能是隔断房,消防通道不能堆东西
水电燃气缴费记录要连续三个月可查
不接受二房东转租,除非有原房东书面同意
第二条写“押金风险预警机制”:
押金超过两个月租金的,要重点看
付款必须对公或实名转账,不留现金
合同里要写清楚退租流程和扣款规则
第三条是“通勤距离建议”:
步行到地铁站不超过十五分钟
有公交直达公司更好
如果住郊区,要看晚上有没有车回家
他一边写一边改,连标点都反复调整。写完三条,加了个备注:“入职引导材料初稿,后面补例子”。然后退出备忘录,锁屏,把手机塞进口袋。
风有点凉,他拉了拉帽衫的绳子,抬头看楼外墙。招牌的位置还空着,一块水泥板,等着挂字。他想,要是真写上“楼下见科技”,会不会被人当成楼下便利店的分店?
正想着,肚子叫了一声。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,朝路口走。走了五十米,又折回来,用手电筒照了照门锁——确认反锁了。这回才真正离开。
便利店还是开着。玻璃柜里关东煮冒着热气,萝卜、鱼丸、魔芋丝泡在汤里。他指了指:“一串萝卜,一串鱼丸。”老板娘没抬头,捞出来装碗,插上签子,扫码收钱。
他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,咬了一口萝卜,烫得直吸气。鱼丸外皮裂了,里面是空的,他也没说什么。一边吃一边打开手机,回到招聘页面刷新了几下,没人投简历。正常,才发半小时。
他点开朋友圈。沈莉发了一张照片,白板上画着流程图,配文:“资源对接难?不如先建个小群。”他没点赞,但存了图。唐果也发了动态,是夜校教室的课桌,上面摊着《会计基础》,说:“今天老师夸我笔记清晰。”他笑了笑,关掉了。
群里跳出吴颖的名字。“楼下见”微信群有人说话。他点进去,是她发的一个文创市集报名链接,说:“免费摊位,下个月试试。”他快速回了个“👍”,又撤回。想了想,打字:“需要宣传图的话吱一声。”发出去,对方没回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鱼丸,把纸碗扔进垃圾桶。路过收银台时,老板娘突然抬头:“你不是修电脑的那个?上次帮我弄打印机。”
他点头:“是我。”
“听说你在做APP?”她剥了颗糖,“我侄女找房被骗过,你说的那个软件,能用吗?”
“能用。”他说,“下个月更新,会加房东资质审核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她说,“别搞虚的,管用就行。”
他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风大了些,塑料袋贴在电线杆上啪啪响。他背起包,往地铁口走。手机震了一下,房东发消息:“明天上午十点,物业来装正式电表,你能来吗?”
他停下,在路边石墩上坐下,回:“能到。”
发完消息,他没急着走,抬头看办公楼。五楼的灯灭了,二楼还亮着一盏,像是有人守着。
他忽然想起大学时那把被没收的电吉他。辅导员说“学生不务正业”,他没争辩,只是把琴弦一根根拆了,装进盒子寄回老家。
现在的办公室,比当年那把琴更没人看好。但他知道,只要灯还亮着,就不算结束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地铁口的绿灯牌在远处闪着,他朝那边走,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
走到入口台阶前,他忽然停下,从背包侧袋抽出折叠伞,检查卡扣——没坏。收好伞,继续往下走。
自动扶梯缓缓下行,他站在右边,左手扶着栏杆。头顶的灯嗡嗡响,照得墙发青。他不再想合同、招聘、房源标准,也不去想谁会来应聘、谁会用他的APP。
他只是记得,刚才那串萝卜,真的很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