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四章 堂前
三日后，西苑书堂外站满了人。
我坐在堂内。李贤坐我右侧，显儿坐我左侧。再旁边，是苏味道与方寺丞。堂下跪着七个人。皆穿素衣。郑助教跪在最前。他比那日在屏风后更瘦。其余几个，有老吏，有旧仆，还有两个极不起眼的小官。他们跪成一排。像这长安城里，一条从旧朝伸过来的灰线。
“今日请诸位来，不审。只问。”我开口，“哀家只问一句：你们替崔家、卢家做这些事，可有哪一件，是为了李唐天下？若有，说出来。哀家不罪。”
堂下极静。风从外头灌进来，吹得众人衣摆轻动。郑助教先叩了首，说：“臣有罪。臣不该写那些文章。可臣从没想过要害太后与陛下。臣只是觉得，女主当政，于礼不合。臣……臣一时糊涂。”我道：“礼？你如今跪在这里，与我谈礼。你可知，你那些文章，会让人拿去，作成我儿与我离心的刀。你写时，可曾想过，这‘礼’字，最后会落到谁头上？落在三殿下头上。落在皇孙头上。这些，都是李家的骨血。你的礼，是要他们替你死吗？”他再拜，伏地不起。
那老吏也哭，说：“小人只是替旧主送过几次信。那些信，小人不敢看。看了，怕睡不着。可太后明鉴，小人真不知后头有这些。”我道：“不知，就是你的罪。你在左藏署二十年。天家的库，你守得住。怎么到了旧主那里，便什么都不敢问，什么都敢送？你这把年纪，若把这些心思用在正处，还怕什么？”他无话。
我看向那几个小官。他们早软得直不起身。只有那个裴公旧宅的门房，还敢抬头。他道：“太后，奴才是裴公一手提拔的。裴公被贬，奴才心里替他不平。奴才就想着，得让裴公知道，这朝里还有人记着他。所以崔家有人来找，奴才便帮了。奴才是蠢。可奴才没想过害三殿下。那符的事，奴才半点不知。”我道：“那符的事，你不知。可这信、这人、这条路，你确是帮了。裴公若知你如此，只会更痛。你不是替他抱不平。你是把他最后一点清名，都埋进了崔家那烂泥里。”他说不出话。
我站起来。走到堂中。光从门外进来，把我的影子拉得极长。我看着他们，道：“今日，我不杀你们。你们该谢你们还不是裴公。裴公是直臣。他即便与我儿相争，也争在明处。可你们呢？你们藏在旧宅，夹着符纸，传着旧信。你们不配与他相提并论。来人，把这几人收了。书办录清。郑助教，流庭州。其余人等，依律远流。那门房，杖二十。裴公旧宅，封三面后门。敢再开者，以谋逆论。”
李贤与显儿始终未发一言。可我知道，他们听进去了。这，便是给他们的最后一课。不是杀。是分。我留了郑助教一条命，是要天下看看，清流可以。可暗流不行。直臣可敬。可阴臣不恕。
二
退出去时，显儿走在我身侧。他低声道：“娘，那郑助教流去庭州，怕是活不成。”我道：“他既写了，便该想过来日。我留他活着，是给国子监里那些还想学他的人看。有时候，比死更冷的路，叫‘远流’。活着，才知苦。他会在庭州的风里，把那些旧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再想一遍。等他想透了，这长安城里，便又少一个糊涂人。”显儿点头。李贤从后头过来，没说话。我道：“你两个今日都见了。这宫里，以后还会有人给你们下套。不是符，就是文章。不是旧礼，就是新恩。你们只要记得，谁在明处与你们争，谁在暗处替人递刀，便不会错。”他们齐声应了。
三
夜里，我接到杜少尹从洛阳来的信。他说，洛阳的河工入了夏后，进展极好。洛水边新修的水门快成了。他还说，有个极旧的渡口，如今又有人在摆船。船不大。每日只渡些赶早集的人。他有一日清早去了。见那船家是个极老的妇人。问之，说当年曾在感业寺后山住过。他写道：“臣未多问。只觉这长安与洛阳，到底未断。”
我将信看了两遍。然后折好，放在李治那方旧玉佩旁。这人间，总有些小得不能再小的船只，还替我记着来路。我走到窗前。外头黑得极净。几颗星，极远。风里已有了夏味。这宫里宫外，一波未平，一波又起。可我忽然觉着，这脚下的地，到底是我的了。不是占的。是一寸一寸，从泥里踩出来的。
（第一百六十四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