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五章 夏潮
入了夏，长安的雨一场接一场。
这雨下得闷，却极肥。太液池的荷，一夜间便蹿得极高。阿衡如今能扶着栏杆，在廊下慢慢挪。他爱看雨。有时雨点溅到脸上，他不哭，反笑。云舒怕他着凉，总把他往回抱。他便不乐意，嘴里“呀呀”地叫。我看了，道：“让他站一站。雨丝细，无妨。孩子不能总圈在殿里。你瞧他，一沾着水，眼睛都活了。”云舒这才由他。阿衡便伸着小手，去接那廊沿滴下的水。像接着一整个夏天。
这阵子，朝里清静许多。西苑问话后，那些爱在底下吹风的人，都缩了回去。李贤说，国子监里如今再没人传那些文章了。可有几个学生，总借着问安，往苏味道那儿跑。我道：“由他们。怕，是好事。这宫里，从不怕人怕。只怕人连怕都不知。他们如今知道怕了，才会真安心读书。”李贤点头。他这几日也少出宫。总在紫宸殿看折。有时显儿去，兄弟俩就着一碗冰酪，说些闲话。显儿说：“二哥，你这殿里太闷。该多开几扇窗。”李贤说：“外头有蝉。开了更吵。”显儿道：“蝉吵，也是夏。你总不开，这殿里便成个蒸笼。”李贤听了，便让人把东窗支开半扇。风进来。极热，却畅。他后来与我说：“三弟别的不会，倒会替我开窗。”我笑：“你这皇帝，也终于肯让人开窗了。这是好事。人若连窗都不开，这宫里，便真成一口深井了。”
二
房云舒近日又有了身孕。她未声张。我先瞧出她气色不对。她正给阿衡剥莲子，剥着剥着，便有些泛恶心。我让她先别动。让孙供奉来请脉。果然。我道：“你倒能藏。这是第二胎，更要当心。头一胎坐得稳，第二胎也要一样。不能因有了阿衡，便不当回事。”她笑：“臣妾本想再等两月，稳了再与母后说。”我道：“与我，多早都该说。你早说，我便早替你把宫里这些吃食用度都再滤一遍。这宫里，越有喜，越不能松。你父亲那边，也先别提。等坐稳了，再说。只李贤与你知，我与显儿知。再就是孙供奉。旁人，不急。”她应下。
李贤知道后，极高兴。这次他倒比阿衡那回稳了许多。只道：“儿臣会多看顾云舒。阿衡，多让乳母带些。”我道：“云舒自己舍不得阿衡。你也不许硬来。她心里有数。你只需每日回来早一点。陪她吃顿饭。比说什么都安。”他点头。显儿也极欢喜。他说：“若是个小侄女，便更好了。阿衡有伴，我也多个小侄女。娘，您说呢？”我道：“男女都好。只要平安。你二嫂这胎，是替你们李家再添一条根。你将来也要娶妻生子。别总只疼人家的。”他笑：“儿臣不娶。儿臣有阿衡，再有这小侄女，便够了。”我瞪他：“又说傻话。”他也不怕，只笑。这宫里的夏，虽闷，却闷得有人气。我暗想，这，便是家。
三
这日，苏味道送来一份洛阳的奏报。他道：“杜少尹上了折。说洛水水门已合龙。如今过船，比从前快了两日。他一并请朝廷再拨些钱，把旧渡口修成官渡。折子极细。臣没先呈陛下。先给太后看。”我翻了翻。杜少尹的字，仍那么工整。一笔一画，像他这官做得一样稳。我道：“这折子，给李贤。让他看。这是好事。洛阳的官渡若成，南来北往，又活几分。他不总说，洛阳有活气？让他接着养。这活气，不是天生的。得有人愿意一船一船地撑。”苏味道点头。我又道：“你近日也累。西苑那案，你从头跟到尾。我让御膳房给你配了几样补气的。你带回去。别当官差一忙，就把自己忘了。你这条命，我还得用。”他躬身，极郑重地谢了。
四
这夜，风极静。阿衡睡着。云舒在灯下给腹中孩子做小鞋。显儿与李贤在池边坐了会儿，又回来。我道：“外头可凉快些？”李贤道：“有些风了。三弟非说池里有鱼跳。”显儿道：“是真有。那么长一条。我指给二哥看，他非说不是。”我道：“你两个，一个说鱼，一个说影。都对。这宫里，有鱼，便有活水。有活水，便有影。影是虚的。可影后头，常藏着真的。你们看，也要这样。别只看明处。明处有鱼，暗处也有。只是暗处的，不跳罢了。”他们听了，都静了。云舒抬头，轻轻笑。我道：“你笑什么？”她道：“臣妾觉着，母后今晚像在讲禅。”我道：“我不讲禅。我讲的是这宫里。你们还年轻。慢慢便会知道，这池子，从没真正静过。可只要有你们几个在池边坐着，这池水，便起不了浪。”
夜色极深。我让他们都回了。只留阿青。她一边收着碗盏，一边道：“太后，今晚您倒比往日话多。”我道：“是。我今日高兴。替他们高兴。也替这宫里高兴。这夏，虽热，却热得正。人若连一点热都受不住，还怎么过冬？”阿青笑了。她脸上也有了些老态。可在我眼里，她仍是感业寺里那个爱掉泪的小丫头。只是现在，不掉泪了。只静静地，陪着我。陪我守着这宫里，一夏一夏地，往前过。
（第一百六十五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