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六章 秋实
入秋后，云舒的肚子显了。
她这胎比阿衡时更静。不再像初孕那会儿，吃什么吐什么。人圆润了些，眉眼更软。我让尚食局每日给她单做。不是大鱼大肉。是些极寻常的：小米粥，蒸山药，清炖鸡。她吃得极香。李贤笑她：“你如今倒不挑了。”云舒道：“是母后这里的东西合口。我连吃了三日，都不腻。”我道：“是孩子不折腾你。他若折腾，再好的东西也留不住。像阿衡那会儿，你喝口汤都吐。这胎，怕是个女娃。”云舒眼睛一亮：“母后觉着是女娃？”我笑：“我也不知。只是有些小东西，在肚里便知疼人。等落了地，便更贴心。”她欢喜得不行。李贤也极高兴。说：“若是个公主，我便把她宠上天。”我道：“你先把阿衡管好。别有了小的，便冷着他。阿衡虽小，也会看。前儿你不带他出宫，他不是嘴瘪了半日。”李贤道：“儿臣那是去西郊办正事。他那么点，怎么去？”我道：“你回来时，给他带了个什么？”他道：“带了匹小木马。”我道：“这便对了。孩子不看你去哪儿。只看你心里有没有他。你带不回来一座山，带匹马，他便知你念他。这，就是当爹的路数。你父皇当年，也是这么哄你们。”
这些家长里短，我如今说得多。李贤也爱听。他当了皇帝，在外头整天绷着。回到我这儿，听几句“怎么当爹”的啰嗦，反能松快。这殿里，不再只是谈权的地方。也谈孩子，谈饭食，谈哪里的秋天好看。阿青说：“太后如今，真像个老祖母了。”我道：“我本来就是。只是这祖母，比旁的祖母多看了几本折子。”
二
显儿这阵子往工部跑得更勤。他又去了两趟渭河。回来说，有一处的桥修矮了。他问工部的人，那桥为何不再加高。人说，为省料。他回来便与李贤争。李贤说：“这钱不能省。桥矮，水一大便漫。如今看着是省了，明年春汛，再冲了，不更费？”显儿道：“所以我要再请一批料。不多。只补那两处最险的。”李贤准了。事后，他与我道：“三弟如今越来越敢说。也不怕我。我反欢喜。若他也像外头那些官，只会说‘陛下说的是’，我便真没个能说话的了。”我道：“显儿心里有秤。你越给他量，他越准。你越护，他越不软。这兄弟俩，总算走出来了。”李贤点头。他坐了一会儿，忽然道：“娘，我有时会想，若大哥还在，我们三个一起，这朝里是不是更好。”我道：“会。可这世上没有‘若’。你大哥不在。可他在你们身上。显儿像他的静。你像他的扛。阿衡眉眼间，又有几分他的影。这，便够。你要做的，是把他没走完的路，走宽。不是走快。是走宽。宽了，你与显儿，都还有地方站。”他沉默，良久道：“儿臣记下了。”
三
旧族经西苑一事后，偃旗息鼓。可苏味道没松。他仍让人在外头盯着几处车马店、书铺、旧货行。这日，他递了封极短的信。只一句：“崔家有一小辈，已出城，往北。臣已着人跟。”我道：“谁家的？”他说：“崔三之侄，名崔放。年十九。走时只带一驴。往太原方向去了。”我道：“十九岁。独行。这又是去搬什么了。跟着。别拦。到太原看他与谁说话。别让北军的人发现。”苏味道应下。显儿在一旁，听完问：“娘，这崔家怎么总也断不完？”我道：“门阀不是一棵树。是一片林子。你把大的砍了，小的还在地底。他们就算不再有官，也还有旧谱。旧谱在，根就在。可这也不全坏。有的小辈，出去了，未必是坏事。若他离了那浊气，或能活成个人。只看他选哪条路。若北上太原，是与旧将旧仆又搅在一起，那便留不得。他若只是逃命，倒也罢了。我还会给他们崔家留个种。”显儿道：“娘如今，倒更愿意给条路了。”我道：“不。是我不愿再为一个十九岁的孩子，溅一身旧血。他若不来撞我，我不动。可若撞了，就别怪这宫门太硬。”他点头，没再问。
四
这夜，我梦见了感业寺后山。那路极窄。野桂香却浓。我走着，见前面蹲着个孩子。他回头，是阿衡。手里抓着木鸟。他说：“阿婆，这鸟会飞。”我道：“飞吧。我看着。”他一扬手，那木鸟真飞了。飞过野桂，飞过洛水。我望着。觉着这梦，亮得不像梦。
醒来，窗外有极早的鸟鸣。我坐起。床边灯还亮着。阿青伏在外间，已睡熟。我披衣走到窗前。东方极淡。像张极薄的蓝。我想，那木鸟，便是我这一生想要的：一个孩子，能笑着把手里的旧东西，飞起来。不必管它落哪。只要飞过。飞过，便算到了。
我轻轻笑了笑。这秋，真好。
（第一百六十六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