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七章 寻常
这一年的秋天,像被人用极慢的步子走出来的。
宫里宫外,没什么大事。李贤每日上朝。显儿在工部与户部之间。云舒养胎,阿衡学话。我也像从那些刀光里暂时抽了身。每日午后,若天好,便去太液池边坐一坐。看几个小内侍打叶子,看那荷慢慢谢。风里少了杀气,多了点桂香。这,真好。
可我心里,仍有一根弦。不响。却总在。不是我怕。是这宫里,从没有白来的静。我知道,崔放还没到太原。那帮人也没死绝。他们像秋后的蚊子。不叮人,却总在耳边绕。你若不点灯,它便不现。可你一闭眼,它又来了。
这日,苏味道入宫。他老了许多,背微驼。我让他坐。他说,崔放到了晋阳城外,没进城。住在城南一处极旧的货栈里。与一个赶驼队的人见了两回。那驼队,常年在太原与长安之间走。领头的姓马,北地人。早年在幽州当过斥候。苏味道道:“这马某,与北军几个旧卒都熟。臣疑崔放北上,不为逃。是替他那条旧脉,重新搭一条从长安到北军的路。”我道:“先别惊。他越往北,越说明他后头还有人。我要知道,这‘路’上,到底都有谁在递水。是太原那几个旧姓,还是北军里的某些人。这半年,北军面上太静。我反倒不踏实。人不会忽然变乖。变乖,往往是躲。躲着躲着,便又出来了。”苏味道点头。我道:“房玄起那儿,你别跟。他是李贤的丈人。不是不能看。是得换个人看。你越近,他越觉着太后不放心。这倒叫李贤为难。”苏味道道:“臣明白。臣让太原那边的人接着跟崔放。北军这边,只远远留两个眼睛。不算看,只算等。”我道:“好。等。这局,越往后,越比耐心。我这辈子,最不缺的,就是耐心。”
二
阿衡会叫“阿婆”了。
他叫得不清楚。像“阿布”。我头回听见,笑了许久。云舒抱着他,说:“母后,您再应他一句。他可高兴了。”我便应:“嗳,阿婆在。”阿衡拍着手,又“阿布阿布”地叫。显儿从外头进来,手里还拿着卷图纸。他听见,说:“娘,他叫我呢。我才是叔。”我道:“他先叫阿婆。你要想听他叫,得多来。他认得你,才肯叫。”显儿便蹲下来,朝阿衡伸手:“来,叫阿叔。”阿衡看他,半晌,脆脆叫了声:“阿父。”满殿皆笑。李贤从后头进来,道:“你倒好,越过父皇了。先叫阿父。是不是小叔教的?”显儿忙摆手:“不是。二哥,你瞧他,许是分不清。我常抱他。他便记住了。”云舒在旁笑弯了眼。我道:“孩子还小。再过两月,便分得清爹与叔了。你们都别急。”
这晚,一家人又坐了一桌。菜平常。多是新藕、秋葵、一味极淡的鱼。云舒胃口好,吃了两小碗。李贤看阿衡在旁抓着块米糕,忽然道:“娘,儿臣前日做了个梦。梦见这宫里,坐了一大桌。都是咱们家的人。有阿衡,有云舒,有显儿。还有几个看不清脸的。在园子里跑。儿臣就觉着,这像极了上元,又像中秋。反正,是个好日子。”我道:“你是想那口热了。宫里只要心齐,便天天能有好日子。你父皇在时,总说,家要是热的,外头再冷也不怕。你如今,也算把这热捂住了。”他点头。
三
这年秋冬,北边无警。洛水又运了批粮到渭南。显儿去查。回来说,粮成色比往年都好。我道:“好,便记下。别只夸。让户部把今年各州粮样的薄厚也留个底。丰年不记,荒年便慌。你如今再小的一笔,都该入了册子。不是信不过谁。是让后来的人,有据可依。”他道:“儿臣已让工部与户部合了一本。往后每季一报。若哪个仓粮色不对,先查仓,再问人。一层层下去,不叫一人专了。”我道:“这便更好了。你这是一边看河,一边养出了个新例。比修十道堤都值。”
李贤听说后,也极赞。他道:“三弟如今,已能自己立例了。我像他这么大,只会问马。”我道:“你那时也非只会问马。你只是心里还野。如今你有了阿衡,心便沉了。这两条路,都是长出来的。他这一路,是磨出来的。都好。不必比。”他笑。
四
这夜,我独坐。外头桂子香得极浓。阿青把几枝折桂插进旧瓶。我道:“这桂,太香了。浓得人睡不着。”她道:“那奴婢放远些。”我道:“不用。香便香。我闻着,像回到了利州。那时院里也有一株。我母亲总在花下洗衣。一洗,便是一下午。我蹲在旁边,看她。她也不赶我。只说,这桂花落在水里,手都是香的。”阿青道:“奴婢没见过太后母亲。可想来,定是个极好的人。”我笑了:“她极好。只是命短。我这半辈子,总想让她看看。看看我,也看看她的外孙、曾孙。”阿青没说话。我道:“不说了。你歇着。我再坐坐。这桂香,浓是浓。可它不伤人。这宫里,总得有点能让人想旧日的东西。不然,活着活着,就空了。”她轻轻退下。我仍坐着。那香,一丝一丝,像极细的手,把我往极远极远的地方拉。可我不觉得凉。因为我知道,这殿里,还亮着灯。灯下,我的儿孙还在。这,就够我回神了。
(第一百六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