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,青枫与锦心没有立刻返回灵渊山庄。
锦年年岁渐长,身体时有抱恙,谷中诸多事务需要接手。二人便在流云谷住下。白日,青枫帮着处理谷中防卫,操练谷内年轻弟子;锦心执掌药圃,炮制汤药,教习谷中少女辨识百草、学习金针医术。
山间岁月安稳静好,漫山药花开了又谢,时序流转,转眼便到清秋。
锦心怀了身孕。
消息传开,流云谷上下皆是欢喜。灵渊山庄送来大批安胎药材;远在帝都的云苓瑶、萧凛,也命人快马送来宫中上好的补血安胎珍宝书信一封,殷殷叮嘱好生休养。
怀孕之后,往日飒爽的锦心身子渐渐笨重。夜里常常睡不安稳,腿脚浮肿,胃口时好时坏。昔日战场上留下的肩头毒伤,每到阴寒秋雨,便隐隐作痛。
青枫几乎推掉大半外出的江湖事务,日日守在她身侧。
清晨,他亲自去往谷后山,采回温补的山珍;午后,坐在药圃边,陪着她晒秋日暖阳;夜里,为她轻轻揉捏浮肿的腿脚。往日握剑的一双大手,变得格外细致温柔。
“你不必时时刻刻守着我,谷中还有诸多俗务。”锦心看他日日围着自己打转,偶尔笑着劝他。
青枫坐在廊下,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,眉眼柔和:“俗事自有谷中长老打理。你与腹中孩儿,才是头等要紧。”
秋雨连绵的夜晚,谷中寒意深重。锦心颅中旧伤、肩头毒伤一同隐隐发作,夜里常常辗转难眠。青枫便点起暖炉,执起安神金针,照着锦心平日教他的粗浅针法,小心翼翼帮她舒缓痛楚。
怀胎十月,一日一日临近产期。
锦心毕竟身上带着旧战伤,流云谷一众经验老道的稳婆、女医者全部提前召集到宅院之中,药材、参汤、接生器物一一备齐。青枫心中暗暗紧绷,夜里常常睡不踏实,一听见屋内有半点动静,便立刻惊醒。
生产那一日,恰逢秋雨滂沱。
乌云覆满山谷,冷雨哗哗敲打屋檐。产房之内,烛火彻夜长明。
一阵阵撕心的痛呼,从紧闭的房门之内断断续续传出来。
青枫立在廊下,无法入内,双手紧紧攥起,心神惶急不安。往日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动摇的人,此刻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。廊外秋雨冰冷,他浑然不觉,目光死死盯紧那扇房门。
锦年站在一旁,看着焦灼难安的年轻人,轻声宽慰:“锦心自幼习武,体魄坚韧,又日日以汤药调养,应当无碍。只是身上留有旧日毒伤,终究要多受几分苦楚。”
时间一点点流逝,雨势忽大忽小。产房之内痛呼阵阵,侍女进进出出,不断更换热水,煎送参汤。
就在青枫心焦如焚之时!
一声清亮响亮的婴啼,冲破雨声,骤然响彻院落!
啼声洪亮有力,穿透漫天秋雨。
房门被轻轻推开,产婆满面喜色,快步走出来,屈膝报喜:“恭喜!是个健壮小郎君!母子平安!”
悬在青枫心口那块巨石,轰然落地。
他几乎是踉跄一步,想要立刻冲进去,却被产婆笑着拦住:“产房血气重,公子稍候片刻,待收拾妥当方可入内。”
青枫立在廊下,长长呼出一口郁气,才发觉自己掌心早已全是冷汗。
不多时,屋内收拾完毕。
青枫轻手轻脚踏入产房。屋内暖炉烧得融融,驱散秋雨寒凉。红烛摇曳。
锦心静静卧在锦褥之上,面色苍白,满头大汗,耗尽浑身力气,微微闭着眼,呼吸还带着几分急促疲惫。襁褓之中,小小的婴孩闭着眼睛,小拳头紧紧攥着,时不时发出几声细碎啼哭。
青枫放轻脚步,走到床榻边。先是低头,望向虚弱的锦心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:“辛苦了。”
锦心缓缓睁开眼,看向他,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笑意,微微摇了摇头。
青枫才转过目光,小心翼翼看向襁褓里那个小小的生命。小小的婴孩眉眼依稀能看见几分锦心的清秀,又带着一点自己的轮廓。
他伸出手,指尖微微颤抖,极轻极轻碰了碰婴儿软乎乎的小手掌。小小的婴孩,下意识一把攥住他的手指。
那温热柔软的触感,顺着指尖直抵心底。
“给他取个名字吧。”锦心声音虚弱,轻声开口。
青枫低头望着襁褓里的孩儿,又抬眼望向窗外漫山被秋雨浸润的青碧山林。想起灵渊的青枫古木,想起流云谷漫山百草,想起无数过往。
“便叫他,青砚。”
砚,取笔墨沉静之意。愿他不必重走父辈刀光血火的道路,可习武,可研医,沉静自持,平安长大。
窗外滂沱秋雨渐渐收歇,云层散开,一缕淡淡的日光穿透乌云,洒落流云山谷。
谷中漫山百草,经过秋雨洗涤,愈发青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