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八章 添香
九月中,云舒生下了第二个孩子。
是个女儿。
那夜仍是我守在外头。李贤比生阿衡时还急。他不停看那扇门,又不敢进去。我道:“女人生孩子,像过山。她自己得一步一步爬。你在外头,把步子走碎了,也替不了她。坐下。实在坐不住,就去给先祖点炷香。”他真去了。回来时,孩子刚落地。哭声极响。比阿衡当年还亮。
稳婆抱出来,说是小公主。李贤接过,像捧着朵极轻的花。他回头看我,眼都红了:“娘,是女儿。儿臣有女儿了。”我笑:“好。女儿好。女儿是娘的小棉袄。你以后,便要被她牵着走了。”他笑,又去看云舒。云舒极倦,却极满足。她道:“母后,您抱抱她。”我接过来。孩子小脸通红,皱巴巴的。可那点鼻,那点唇,已看得出是个美人胚。我道:“像你。也像李贤。像咱们家的人。”云舒说:“请母后给取个小名吧。”我想了想,道:“叫阿馥吧。馥,香。像这秋里的桂,不烈,可久。”众人说好。
阿衡被抱来看妹妹。他趴在床边,看那小小一团,想碰又不敢。显儿教他:“这是妹妹。你以后要护着她。”阿衡似懂非懂,忽然把手里那木鸟轻轻放到妹妹身侧。云舒眼泪一下就掉下来。我道:“你瞧,阿衡已会疼人了。这,就是当哥哥的命。你以后,有福了。”云舒擦泪,说:“是。臣妾有福。阿衡有福。咱们这一家,都有福。”
二
阿馥满月时,我只让办了个极小的家宴。比阿衡那回还简。不是不疼她。是这宫里,喜事太密,便容易招风。尤其云舒连生两胎,外头不知多少眼睛。若再生男,怕有人又拿“国本”说事。如今生女,反能凉一凉。这分寸,李贤也懂。他说:“女儿好。儿臣可以带她去洛阳看花,不必怕谁拿她做文章。”我道:“话虽如此。可你别太偏。阿衡才是长子。你带阿馥看花,也别忘了给阿衡带块糖。孩子心里都有秤。你偏了,他们知道的。”他点头。
云舒出了月子,更圆润了些。她如今极少再为命妇们的事烦神。每日只带两个孩子,偶尔来我殿里坐。她说:“臣妾这辈子,从没这么满过。不是累,是满。”我道:“满,便是福。女人这一生,最怕空。你满了,这宫里也跟着满。你父亲在北军,也会替你高兴。只是你仍要稳。福太满,便有人想来借。你只守着。别让外头人一捧,就忘了这福是谁给的。”她道:“臣妾知道。是陛下,是母后,是这李家给的。不是房家,也不是北军。”我点头。她这话,比什么请安都让我放心。
三
崔放那边,苏味道又来了消息。
他果然搭上了那驼队。那姓马的领队,上月已到长安。只没进城。在城外驿站卸了货。货是干枣。可枣下压着层油布。苏味道的人没敢翻。只记下车马数。我道:“不翻。如今还不是翻的时候。你只盯紧。尤其看崔放去不去驿站。他若去,便更实了。这驼队,运的是枣。心里想的,怕不是枣。是路。是长安到太原,再到北军的路。你让人把城外几个驿站都绘一绘。哪家宽,哪家偏。哪家夜里能进车。这,比几包货重要。”苏味道应下。他如今,也不再多问。只把我说的每一桩,都办得极清。这老臣,像把旧伞。看着不新,可风一来,他便自己撑开了。
四
这夜,我把阿馥抱在怀里。她已会笑了。极浅,像池面上被风吹开的一道纹。我道:“阿馥,你要慢慢长。别学你祖母,一辈子太急。也别学你娘,太软。你只要知道,这宫里有树,有风,有疼你的爹,有护你的伯,有陪你玩的哥。这便够了。剩下的,祖母替你挡。挡到挡不住那天,你已能自己走了。”她听不懂。可那笑,像应了。
云舒在旁,说:“母后,您总替我们挡。臣妾也想替您分些。”我道:“你已分了。你让这宫里,有了两个孩子。这,是最大的分。比看折子还重。我常说,先有凡,后有道。你们,便是我这‘凡’。守住你们,便是我的道。你,比任何人都替我分得多。”她眼一红。我道:“哭什么。阿馥刚笑。你一哭,她又该闹了。”她忙笑。那笑里,有极新的、母亲才懂的东西。我看着她,像看着这宫里,一树极安稳的秋光。
(第一百六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