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九章 冬火
阿馥满百日时,宫里只点了几盏新灯。
那灯是我让尚宫局用旧红纱做的。不亮。却极暖。云舒说,像极了她在北地时见过的灯。我道:“灯不在多,在稳。你如今也是两个孩子的娘了。这满宫的灯,若都给你点上,外头又要说天家铺张。就这么几盏,你自己看着,心里暖。这比什么排场都强。”她笑,说:“臣妾也不要排场。就这样,最好。”
李贤这几日极忙。北边来了冬报。说草原上几部又有小摩擦。他每日与兵部的人议到极晚。我让阿青送汤。他喝了,又继续。显儿也去旁听。兄弟俩回来时,都带着一身炭火气。显儿说:“娘,北军今年冬衣已发出去了。可有一批,走到晋城,被雪阻了。二哥急得不行。我看,倒不必太急。那雪最多十天。路一通,车便能走。”我道:“你能看出‘不必太急’,便是本事。可你二哥急,也有他的理。他是皇帝。边将若拿“大雪”说事,你这里不催,他们便敢拖。你陪他急一急,也好。只别乱。”显儿点头。
这日,苏味道又入宫。他带来一张城西驿站的图。极细。哪处能停大车,哪处有后门,哪处夜里无灯。他道:“崔放又来过一回。这次没住。只在城西的旧茶棚里见了那马队领头的。两人说了半盏茶,便分开了。臣的人跟崔放出城。他往北走了。像要回太原。可走到半路,又折了。臣觉着,他像是在试。试后头有没有人。”我道:“他既试,你便让他试。别跟太紧。这种人,十九岁便有这心思,不多。你越远,他越以为没人。他以为没人,才敢再回来。我要的是他下次回来时,带出来的那个人。不是他。”苏味道道:“臣明白了。”
二
这夜,云舒抱阿馥来。那孩子认人。我一接,她便笑。我道:“这丫头,倒不认生。将来怕是个胆子大的。”云舒道:“她哥哥倒越发黏他父亲。今早李贤上朝,他抱着腿不让走。李贤没法,抱着他在殿里转了一圈,才脱了身。”我笑:“阿衡是长子。他那是怕你爹一出门,这一天又见不着。你回去与李贤说,若回来得早,先别急着看折子。先去瞧瞧孩子。孩子要的不多。也就那么一会儿。你给了他,他这一夜都安。”云舒应下。我见她怀里还抱着件极小的棉衣,便问:“又做?”她道:“给阿馥的。她怕冷。我多絮一层。”我道:“你手巧。我年轻时也会。只是后来眼睛不行了。”她道:“母后眼睛清得很。前儿还说我针脚不直。”我笑:“那是逗你。你针脚比阿青还密。”
两人说着,灯花又爆。外头风起了。像要落雪。我道:“你回吧。别等雪落下来,路上不好走。”她起身。我让阿青给她添了件斗篷。她抱着小衣,提着灯,慢慢去了。我站在门口。那一点灯,在风里极稳。像这宫里,又一个母亲,正把她的暖,一点一点分给她的孩子。
三
这晚,我独坐时,想了极多。想到崔放,想到那驼队,想到城西那条总在夜里醒着的路。他们还在。像这冬日的风,从极北的地方来,吹得人骨头冷。他们不是要反。他们是想让李贤重新觉得冷。觉得身边没人。觉得只有旧族那点“体面”,才能让他不孤。这,才是他们最想卖的。不是枣。是暖。是那种“你回到我们中间,才不会冷”的旧梦。可这旧梦,是用我儿的血暖着的。我不许。
我取出铜镜。镜面已有些旧了。我照了照。镜中人极静。眼里有火。那火,不像年轻时那样烈。可它更沉。像炉中埋了极久的炭。不扬,不灭。我道:“你还在看?”镜中冷眼者道:“看你,也看这宫里。”我道: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她道:“看见你,终于把一个家,守成了一道墙。”我笑:“墙可不好。墙没有门,风一吹,人便出不去。”她道:“你不同。你的墙,会自己开合。该进时进,该挡时挡。”我合上镜。殿外风声更紧。可我不慌了。这墙,是我自己修的。我知它哪里薄,哪里重。谁要来撞,便撞吧。我正等着。
(第一百六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