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章 新火
这年的第一场雪,下得极早。
还没进十月,长安便白了。宫人们忙着扫雪。阿衡被裹得像个小粽,只露双眼睛。他如今能走得更稳了。总想往雪地里踩。云舒不让。他便来求我。我道:“你让他踩。雪地软,摔不坏。只别往池边走。”云舒只好由着。阿衡便像只小靴子,在院里踩出一串极小的坑。他回头朝我笑,说:“阿婆,雪会叫。”我道:“对。你踩实了,它便叫。这雪,也有脾气。你轻些,它不恼。你重了,它也不哭。只是会响。”他“咯咯”笑。这声音,像把整个冬天都推远了。
阿馥还小。她只愿躺着。若醒着,便盯着殿里的灯看。云舒说:“这丫头,眼里总像有光。阿衡像爹,她倒像祖母。看什么都极静。”我道:“静,是好事。静里能听事。你别以为她小,便什么都不知。这宫里的孩子,会听。听风声,听人声。听多了,心里便有了谱。”云舒点头。她如今,极信我这话。
这日,显儿从户部回来。他怀里揣着两个烤红薯。那还是他在宫外买的。用厚纸包着,还烫。我笑:“你这王爷,怎么总跟个跑腿的似的。”他道:“娘,这红薯甜。阿衡上次说想吃。我正好路过西市。便买了。”我让阿青切了,分给阿衡。阿衡吃得满嘴。阿馥看哥哥吃,手也往那儿抓。云舒轻轻按住。我道:“等她再大些。如今只能闻闻。”显儿说:“等侄女能吃了,我再买。”李贤在旁,笑得极暖。他说:“三弟,你如今倒比我更会当叔伯。”显儿道:“我只会买吃的。别的不成。”我道:“能买吃的,已是不易。这宫里,愿意为一个孩子跑半条街买红薯的,除你,还有谁?你二哥小时候,想吃糖画,我让人出宫买了一回。那糖画还没进宫,便化了。你二哥哭了一场。后来,他再也没提过。他知道,这宫里,有些东西,不是想要就能有。你如今,能让阿衡想要便有。这,是福。阿衡比你二哥有福。”李贤听了,没说话,只摸摸阿衡的头。
二
那夜,李贤留下用饭。我们母子三人,并云舒、阿衡,坐了一桌。阿馥由乳母带着。席间,显儿说到今年渭河的水比往年小。我道:“水小,有好处。可也有隐忧。若开春雨少,这渭南又要旱。你与工部的人说,得把冬麦看着。别等灾来了再喊。折子若到那时才写,便晚了。”显儿点头。李贤也道:“儿臣已让户部把明年春种的粮备了一轮。若真旱,便从洛阳调。”我道:“洛阳有杜少尹,可也要人早说。你若要调,现在就该与他通个气。不是临时去信。这政务,最忌临时。一临时,底下便乱。”李贤笑:“娘说的是。明儿儿臣便让中书拟个预案。先送到洛阳。让杜少尹早做盘算。”我点头。这晚,一家人都极静。像外头那雪,也下得轻了。
三
可我的心里,总还有那片崔放没走完的路。
苏味道说,崔放已回长安。这回,他住进了城东一间小院。那院子的主人,是个开香料铺的。姓韩。这韩家,不是旧族,却是城东一带有名的“闲手”。专替人牵线。不涉官事。只做市井。崔放住他那儿,明里是借宿,暗里怕是又接上了头。我道:“这韩家,可有什么人常去?”苏味道道:“有个国子监的书生,每月去两回。臣查了,那书生姓乔。他有个族叔,在裴公旧宅当过西席。臣又觉着,这线,像总在裴公旧宅外绕。”我道:“绕,才好。绕,说明他们自己都怕。怕到连个正主都不敢露。你继续看着。若那姓乔的书生,再与崔放见面,便跟紧。这个局,我已经不太想等了。可越到最后,越不能伸手。要等他们自己把最后一层窗纸捅破。”苏味道颔首。他走后,我把白喜叫来。白喜近来极稳。我让他盯着宫里几个新调来的内侍。尤其那些从前在裴公旧宅里当过差的。不是不信。是这宫里,越静,越得听清每一只脚步从哪儿来。
四
夜深。我走到殿外。雪又飘起来。我伸手接了一片。那雪落在掌心,不化。像一小片极轻的玉。我想,这长安,总是这样。外头极冷,宫里却总有一灯如豆。我这一生,像在这冷与暖之间走。走到如今,心里已不惧。只是舍不得。舍不得阿衡那声“阿婆”,舍不得阿馥还未长开的眼。舍不得李贤与显儿,还总在我殿里为半块红薯推来让去。
可正因舍不得,我才更要看住这宫里每一道门。每一个从外头来的人。每一场看似平常的雪。因为我知道,这雪下头,能埋炭,也能埋刀。我得站在风里,等那刀自己露出尖来。然后,连雪,带泥,一起清了。
(第一百七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