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一章 收线
雪下到第五日，苏味道来了。
他靴上全是雪。站在外殿，先抖净了，才进来。我让他坐。他道：“太后，那姓乔的书生，昨夜又去见了崔放。这回，还多了个人。是左藏署一个管炭的杂役。三人围炉，说了半宿。今早，那杂役先走。背着一小篓炭。臣让人跟了。那炭里夹着东西。不是纸。是几块空心的炭节。里头塞了火绒与细引。这时节，不会有人往炭节里塞引火物。这不是烤火。是备着点火的。”我道：“点哪儿的火？”苏味道道：“臣初时也疑。后见那杂役在皇城西夹道外转了一圈。那里离内廷极近。太后的驾驾每日若从西夹道过，两旁都是风干透了的旧木。若有一把火，风一吹，必成片。臣不敢再想。已让人将那杂役暗暗扣了。只还没声张。”
我听完，没说话。窗外雪光白得晃眼。我道：“人呢？”苏味道道：“关在城外一处空粮房里。臣让人只给他水。没给火。他冻得直哆嗦。臣想等太后示下。”我道：“你再去一趟。不必问火。先问炭从哪来，送到哪儿去。又问他家中有几口人。他若不说家小，你便告诉他，不说，这雪夜便在外头过。”苏味道起身。我又道：“那崔放和姓乔的，今晚若再见面，便都拿。到了这个份上，也不必再等他们自己来了。只是要拿得干净。不在民巷。等他们散了，分头按住。这雪大，正好。雪一盖，谁也不知。”苏味道重重应下。
他走后，我把手炉拢了拢。铁皮极烫。我却不缩手。这宫里的冬天，总有人要放火。从当年王皇后的香，到如今夹在炭节里的火绒。他们总以为火能烧干净。可他们忘了，这宫里，最不怕火的，是我。我是从火里走出来的。他们那点火，连我的衣角都烧不着。可我不能由着他们试。因为阿衡、阿馥，还有云舒腹中的孩子，都还小。他们不能再见火。
二
当夜，李贤来。他像有预感。我让他坐。他道：“娘，今晚外头雪大，儿臣心里不宁。”我道：“你来得正好。这宫里，又有人不安分了。你很快便会知道。只别慌。你是皇帝。你越静，这雪越盖不住什么。”他没问。只坐到我身边。我闻到他袖中有极淡的炭气。原来他刚去过火坊。他道：“儿臣今日听人说，今年雪大，宫里炭有些潮。儿臣便去看了看。那些炭，多是大块。只有极少数碎了。”我道：“碎炭，才藏得住东西。你往后，要让人把进宫的炭，一块一块敲过。听声。实心与空心，声不同。”他微惊：“娘是说，有人在炭上做文章？”我道：“你且等消息。今晚，或明日，便有。你先回宫。多派几个人，把西夹道与火坊看住。别惊。只加巡。”他点头，去了。走时，他回头看我：“娘，您不睡吗？”我道：“我今晚，要等雪停。”他不再说。那背影极稳。像他父亲。
三
天快亮时，白喜来。他说，苏味道已拿了崔放、乔生，还有那姓韩的香料商。三人被分头扣在城外。那杂役也招了。说火绒是给西夹道备的。可还没定哪日。要等雪停。雪一停，木干，火起。我听完，只道：“招了便好。你让苏味道把口供都录清。画押。再把那炭节留两块。一块放我案上。一块，明日放李贤案上。他该看看，他治下的皇城，差点成了什么。”白喜去办。我这才靠进椅里。肩极酸。眼极干。可心里的火，比手炉还烫。他们连雪天都等不及了。他们是想让这宫里，再起一场火。像当年玄武门。像更早更早。只是他们忘了，我不是他们故事里的女子。我这名字，不是他们给的。我的命，也不在那些旧册子里。
四
第二日，李贤在紫宸殿看到那半截炭，脸都青了。他没当众发作。只问苏味道：“都拿了？”苏味道道：“回陛下，昨夜已拿。臣正会同大理寺讯问。”李贤道：“别用大刑。只要实供。问出便报。若有人敢替谁遮掩，一并拿。”殿里极静。外头雪已停。天极亮。像这宫里，忽然被掀开一层旧雪。那底下的黑，终于见了光。
我在后殿，听阿青一句句传来。听完，我道：“你让云舒把阿衡阿馥带进宫来。这几日，都住我这儿。这宫里的雪，要清一清了。别惊着孩子。”阿青应了。不多时，云舒带着两个孩子来了。阿衡见了我，便叫“阿婆”。阿馥还睡着。我让乳母抱去东次间。阿衡坐我怀里，拿一块小糕。他不知外头的事。我也不让他知。他只知道，阿婆的殿里，极暖。有糕，有灯，有阿婆。这，便够。
我抱着他，极轻地拍着。殿外，有禁军列队走过的声音。极沉。像这长安，又醒了一分。我低头，见阿衡已靠着我睡了。那呼吸，像极细极细的火苗。我护着他。也护着这宫里，所有还肯信这点暖的人。刀已出。雪已停。这一局，该画个点了。
（第一百七十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