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二章 化雪
雪停之后,长安反而更冷了。
我让人把西夹道两旁的旧木全拆了。不是怕。是这地方,既被人盯上,便不该再留半点干柴。李贤知道后,也让人把火坊、炭库、宫墙夹道的杂草全清了。宫里禁军添了巡。夜里,我能听见更声,比从前密。这宫,又像被一只极冷的手,从头到尾摸了一遍。
苏味道把人审清了。那香料商是中间。乔书生是递信的。崔放是最后那双手。他们上头,还攀出太原两个旧姓。可这些人,已不在长安。李贤问我怎么办。我道:“在长安的,按律办。不在的,发海捕。不用下天牢。这案子,得办成‘铁案’。不是要人多。是要让外头再无人敢说,这是天家自己放的火。你让大理寺把口供、炭节、火绒,一样样摆出来。让三司会审。不用我坐堂。你也不必。只让该看的人看去。这,比你杀十个人都稳。”李贤点头。他如今,已不似前几年,总问我“该不该杀”。他先问“怎么办”。这,便是帝王的位子,慢慢坐正了。
二
显儿从头到尾没问我一句“会不会牵连裴公”。他只每日去大理寺外走一圈,再回来。我问他:“你怕什么?”他道:“儿臣不是怕。儿臣是想着,这案子若再拖,外头不知又生出多少话。尤其裴公。他虽不在京,可这案里,总有人爱提他。儿臣不知该不该替他说话。”我道:“你不说,便是最大的替他说话。这案,没他。你越开口,外头越觉得他沾了。你不开,他便还清着。清,才保得住。”显儿似懂非懂,仍点头。我道:“你心里有他,便去写封信。不必问案。只问旧日之谊。若他有回,你便再回。这‘谊’字,比什么折子都真。”他道:“儿臣这就写。”
我看着显儿出去。这孩子,心里总装着太多人。这,是他的好。也是他的累。可我不能让他变成我。我这一生,太独。他不必。他该有回信的人。有可问旧谊的人。这宫里,不能只长刀。也得长几分人情。尤其他与李贤之间,得有些官场外的东西。那,才是兄弟。
三
云舒带着两个孩子在我殿里住了三日。阿衡极欢喜。他白日里在廊下跑来跑去。阿馥则每日被乳母抱来。两个小东西,一静一动,倒像把这殿里的冷气都驱了。我说:“回你们自己宫去吧。这雪已停。路也扫了。若再不回,外头又该说,皇后因何避居太后宫。”云舒笑:“臣妾不是避。是贪这几日的暖。阿衡总说,阿婆殿里的灯,比哪儿都亮。”我道:“那便让他常来。只别整日住。他得学会回自己该在的地方。这宫里,谁也不能总待在娘的跟前。你们也一样。”
云舒走时,阿衡还不肯。他抱着我的膝,仰脸叫“阿婆”。我蹲下,说:“阿婆明日还在这儿。你娘带你回去,你夜里想阿婆,便看那盏灯。阿婆在灯里照着呢。”他眨眨眼,像信了。这才由云舒牵着,一步三回头地去了。我站在殿门,目送他们。风冷。可我心里,像被阿衡那声“阿婆”焐着。极稳。
四
案子结了。崔放、乔书生、香料商,并几个京中小吏,皆依律论。李贤在朝上,只说了几句:“宫禁之地,不容宵小窥伺。已发有司,依法处置。卿等当各安职分。若再闻有私结、暗通者,朕不复轻恕。”说完,便散。我在帘后,极轻地笑。他这一回,连“怒”都不用了。不怒,才最沉。那些老臣,想必都听得出。这朝里,再没有谁,敢把这天家的炭,掂一掂了。
夜里,我坐在灯下。阿青把一小筐新炭端进来。炭极好。敲起来,声又实又脆。我道:“从明日起,宫里进炭,都照今日这样。不只看大小。要听声。声不对,再好的炭也不要。”阿青说:“太后是让那空心炭给提了醒。”我道:“这宫里,哪一处不被填过东西?炭、香、茶、药。你没一样能全信。只能自己多只眼。我如今这双眼,还不能闭。”阿青点头。我让她去歇。她不肯。说今夜冷。她再陪陪我。我便由她。我们两个,像这宫里两件旧物。不出声,可都在。都在,这夜便不空。
(第一百七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