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三章 冬深
案子结了之后，长安的冬更深了。
这深，不是雪大。是静。像天地都往后退了一步。宫里的更声，也显得比平日清。我夜里仍睡不沉。有时起来，披衣坐一会儿。阿青若醒着，便给我倒半盏温水。我不喝。只暖手。那点热，从掌心慢慢渗到心里。这宫里，若没她，我连个听风的人都没有。
阿衡这些天爱来我这儿。云舒说，是祖母殿里的地龙暖。我道：“你那里也暖。他不过想我。这孩子，心里认人。谁对他好，他便往谁那儿跑。这是真的。你由他。只别让他总赖着。该回去睡，便回去。不能因我这儿暖和，便把规矩暖化了。”云舒笑：“臣妾省得。他再大些，便要念书了。如今不立，日后更散。”
李贤已给阿衡挑了开蒙先生。是苏味道荐的。五十来岁，不是高门。早年在外地做县丞，后辞官回京，只在坊里教几个孩子。人极老实。我让白喜去查过。说这先生每日清早自己生炉子，连个书童都不用。我给李贤说：“这先生，可用。只别给太多钱。太满了，他倒不自在。寒门有寒门的骨。你敬他，比赏他强。”李贤点头。他说：“那儿臣便只赐几刀纸，几枝笔。再让阿衡去磕个头。敬他，也教阿衡尊师。”我道：“这样极好。你当父亲的，能替孩子想到这层，比你当年强。”他笑。
二
显儿这阵子常与李贤下棋。兄弟俩都下得不好。可下得认真。有一回，显儿输了半子，闷了半日。我笑他：“你与你二哥下，也这么较真？”他道：“旁人让着我，没意思。二哥不让。可我偏赢不了。”我道：“你赢不了，是因为你总想后头。你想得太远，眼前就漏。你二哥这些年，越下越短。短的，才是刀。你以后办事，也要学学。别总看三步。先看一步。一步稳了，再走。”显儿点头。他到底听我的。李贤在旁，说：“娘，您这哪是在说棋。是在说朝里。”我道：“棋也是。朝也是。都是人心。也都是眼前。”
阿衡有回也闹着要下。李贤便把他抱上膝。阿衡乱抓棋子。父子俩笑得不行。云舒在旁，说：“这要是叫先生看见，还不知怎么摇头。”我道：“先生若只会摇头，便不配教阿衡。孩子先有亲。再有敬。这‘亲’字，先生给不了。你与李贤，自己得给。不能等孩子大了，再补。那便凉了。”她点头。
三
崔家的事，后来再没声息。太原那边，也只轻办了两人。李贤没再追。我道：“不是不办。是再办，便重了。崔放这伙人，能闹到宫里放火，已不是一姓之仇。这背后，总还有几双没照见的手。可你越深挖，这朝里越不安。不如先落下。让外头人看，天家点到为止。也让那些还藏着的人，喘一口气。他们一喘，就有声。有声，我们便有机会。这，叫留下后手。”李贤点头。他如今，也懂“止”。这“止”，不是不杀。是杀得恰好。这，才是帝王最难的一课。他过了。
四
夜深。我坐在窗边。雪已没下了。可风还紧。我让阿青把阿馥的小被又紧了紧。那孩子在我东次间睡着。这阵子，她总夜里送来。云舒说，阿馥在祖母这儿，睡得最实。我嘴上说“胡闹”，心里却极受用。这宫里，最不能辜负的，便是孩子这份实。
我走到小床边。阿馥睡得极静。小嘴微张。像在梦里吃奶。我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。她动也没动。那手极软。软得像这世上最轻的云。我看着她，想，这，才是我的“冬”。不冷。也不空。是满的。是沉的。是这宫里，一年一年，最该护住的那口气。
（第一百七十三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