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四章 冬去
年关又近了。
今年宫里的年,我让云舒去办。不是甩手,是让她站出去。皇后理了两年家,总该有回能整整齐齐立起来。云舒起先有些慌。她说:“母后,臣妾怕办不好。”我道:“办不好,便学。你当我是天生会办?我头一回给先帝理年礼,连酒器都数错。可来年就好了。你如今有我看,比我当年强。去吧。办得素净些。别太满。这宫里,太满了,人便懒。”她笑,领了命。几日后,她拿了个极厚的册子来。我翻了。条理极清。连哪日放烟,哪日行宴,哪日家宴,都写全了。我道:“就照这个。只把家宴往后挪一日。让李贤先陪朝臣。家宴是咱们自己的。不急。”她点头。
阿衡已会满地跑了。他知道要过年了,总问:“阿婆,年兽来不来?”我道:“年兽怕红。你把这红灯笼挂上,它就不来。”他便真拖着小灯笼,在殿前走。阿馥在乳母怀里,看着哥哥。她如今能坐得极稳。有时阿衡从她面前跑过,她便笑。那笑,像这殿里新开的一朵极小的梅。我每回见了,都觉着日子是好的。是越过越暖的。不是外头那些刀能轻易冻住的。
二
除夕那日,我起得极早。
李贤、云舒带着两个孩子来请安。显儿随后。一家人先往太庙去。路上,李贤走我身侧。他说:“娘,今年这年,儿臣心里比往年实。”我道:“实,是因为家全。你如今妻儿在侧,弟弟在旁。这便最好。你父皇若看见,也定欢喜。”他说:“儿臣昨天又梦见父皇了。他坐在太液池边,看着我笑。我走过去,他没说话。只指指池里的荷。我一看,竟是开的。这时节哪来的荷?可梦里有。”我道:“你父皇是想告诉你,这宫里,有根。根活,花便开。与时节无关。”他听了,眼有些红。我拍拍他。我们便在这欲亮未亮的天色里,慢慢走。雪早不下了。风还凉。可这风,吹得人清醒。像要我把这些孩子的影,都再看得清些。
三
苏味道与杜少尹都递了贺岁折。杜少尹还随折送了筐洛阳新出的萝卜。说是洛水边沙地里的,极甜。我让阿青切了一个。果然脆。我说:“这比什么山珍都好。你替我回他,明年别送这些。他一个东都留守,不好带筐入京。折子到了,人安安稳稳,便比什么都强。”阿青应着。我留了半个萝卜,给阿衡。他抱着啃,像只小兔。云舒笑他。我道:“让他吃。这宫里,能啃萝卜的年,才叫年。只别吃多。这东西凉。”
四
当夜,年饭摆上。我居上首。李贤与云舒在左。显儿在右。阿衡与阿馥,一个小椅,一个乳母抱着。烛火摇着,满桌热气。李贤举杯,说:“儿臣敬母后。”我受下。显儿也举。我没说什么大道理。只道:“你们兄弟要敬。敬这桌上的人,也敬这宫里宫外,替你们守着这年的人。我这把老骨头,能坐在这儿,看你们全着。这便是我的福。也是你们父皇与大哥,在天上最想见的光景。”几人皆静。阿衡忽然说:“阿婆,我要吃鱼。”众人便笑。那笑,把外头的冷都挡了。
这,才是我要的年。不空,不假,不响。只有一家子,围着一桌热饭。人间之福,不过如此。
(第一百七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