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五章 灯明
开春之后,阿衡正式开蒙了。
先生姓蒋,名守一。人如其名。清瘦,话少,一身极旧的青袍。开馆那日,李贤带着阿衡去拜师。我原不去。可云舒说,母后若去,阿衡必更高兴。我便去了。那馆设在东宫西侧一间偏院。院里刚扫过,极净。蒋先生站在阶下。阿衡上前,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。蒋守一侧身受半礼。这,便是师徒了。
回来的路上,阿衡极兴奋。他说:“阿婆,先生给我一本字帖。是竹子的。不,是写在竹片上。”我道:“那叫竹简。好些年没人用这个了。你先生能给你这个,是要你从根上学。一笔一画,别飘。”他“哦”了一声,又仰脸问:“那我可以带去给阿馥看吗?”我道:“等她再大些。你如今拿回去,她只会啃。”他笑。云舒在旁边也笑。这宫里,因着阿衡念书,又多了分清正的朝气。李贤说:“这先生,真不错。臣只送了几刀纸,他竟把自己藏了多年的竹简拿了出来。”我道:“这是真心教孩子的。你且看着,阿衡过不几日,便会更坐得住了。”他道:“我小时候,先生总说我坐不住。”我笑:“你那时像猴。如今不也坐下批折子了?人都是被日子按住的。”他大笑。
二
阿衡上了学,阿馥便常被云舒抱着,在我殿里。那丫头如今极爱笑。一笑,两个小坑。像她爹。她不怕生。谁抱都行。可一到我怀里,便格外安静。云舒说:“她像认得祖母。”我道:“她不是认得我。是闻着我这殿里的药味。孩子都机灵。知道这地方静。”她道:“母后这殿,确实比别处静。臣妾一进来,心都慢下来了。”我道:“静,不是全好。你也不能总寻静。这宫里,该闹时还得闹。尤其有他们几个小的。你得跟着他们动。他们一动,你才活。你活了,这宫里才不闷。”她点头。她如今,身子恢复得好。比生阿衡那时还快些。我让孙供奉少给她用大补之药。只慢慢调。她自己也知。每日还带着阿衡去园中走。一大一小,有时追着只蝴蝶,能跑半个园子。李贤下朝撞见,总也追几步。这宫里,真像活过来了。
三
可我的眼,没离开过北边。
房玄起自回北军后,每年总有几封信来。信写得极短。不是问安,便是谢恩。偶尔也提几句边事。这年开春,他信里说:“北地草返青,军马正壮。互市如常。只是近来有自称‘并州旧商’者,常至营外问马价。臣未许入营。特此一报。”我看后,对李贤道:“这房玄起,到底是个稳的。他能说‘特此一报’,便是知道避嫌。你回他,不问不怪,问而不入,甚好。再赏他两匹新缎。不必说为什么。他自明白。”李贤道:“娘,这‘并州旧商’,可要查?”我道:“不用你查。苏味道的人已去了。这‘旧商’,不是商。是太原那边,又换了个皮出来。他们不敢再走崔放的路,便又想从北军外头摸。可他们忘了,北军不是光有旧卒。也有房玄起这等人。你只当不知。别打草。等他们多走几回。这草一多,蛇自然现。”他点头。
四
显儿这日也来了。他刚去工部。说渭河边几个新桥都通了。有一处,百姓还放了串小炮。他站得远。可那炮声,炸得心里极喜。我道:“这便是你去看河的好处。若只坐京里,一辈子也听不见那串炮。你今年,再往南边走一走。淮河一带,也看看。这天下,不能只知北。北有北的荒,南有南的潮。你都得沾一沾。将来,才不叫人拿地域哄了去。”他道:“娘,您从前去过南边吗?”我道:“我连长安都少出。可我看折子。看地形。看人。这世上的路,不是非自己走了才知。可也不能只靠别人走。你年轻,能去便去。多走一条,心里便宽一尺。”他点头。那神情,像又给自己添了桩极重的差事。我却不拦。因为他眼里有光。那光,和当年李治要出京巡北时,一模一样。
(第一百七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