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六章 春风
阿衡上学后,变化极快。
他不再满院乱跑了。每日从馆里回来,先来我殿中。小手里常捏着片写满字的纸。我让他念。他便一字一字地读。读错了,我纠正。读对了,我点头。他得了我点头,便像得了天大的赏。云舒说,他在家也常把先生教的背给阿馥听。阿馥听不懂,只拍手。阿衡就更起劲。
“娘,阿衡这性子,倒比我还静。”李贤道。我道:“他这静,是觉着新鲜。等再过几年,先生加了功课,你看他还静不静。孩子都是如此。头几个月,新鲜。过了,便磨人。你得给他立个例。哪日学,哪日歇。不能由着他一高兴,便熬夜。也不能一厌了,便不读。”李贤点头。他说,蒋先生也这么提。已给阿衡排了课。五日一休。那休日,便让他出宫走走,或去西市,或去渭河。我道:“这蒋先生,果然会教。读万卷书,也得走几步路。尤其咱们这样的孩子。最怕只在这宫墙里。你便由他去。多派几个妥帖人跟着。别让外头那些闲人近前。”
显儿知道后,极乐。他说:“那往后我带阿衡出去。”我道:“你如今差事多。等真闲了,再带。别把他也带成你那样,总往河上跑。他还小。先看。看些轻的。别先看那堤下裂了手的人。他还没到能替人难过的时候。”显儿笑:“娘,您这是要把阿衡养在暖屋里。”我道:“不是暖屋。是先让他把根长软。根软了,再往冷处走,才不怕折。你与李贤,从小见得太急。那不好。阿衡不必。他有你们。他该慢些。”显儿不说话了。他明白了。
二
这年春末,苏味道的人从北边回来。
那“并州旧商”,果然又出现了。这次,他们没去北军大营,只在离营三十里的一处小镇收马。收的,多是些刚离群的半大马。房玄起没管。只让人远远看了。苏味道说,这帮人极懂马。不是寻常马贩。他们专挑那几匹能驮重走远路的。我道:“这是要跑长路。不是卖给谁骑。是备着运东西。太原那边,可有什么动静?”苏味道道:“太原分司今年春税比往年紧。有几个旧姓,一直在拖。地方官催了,只道去年雪大。臣让洛阳分司也看。杜少尹说,太原与洛阳之间,几处旧驿路,已有人开始修。修得极静。不报官。只把几段坏了的路填上。”我道:“那就对了。他们在铺路。不是谋反。是准备一旦风声紧,便从太原往洛阳,再往南。这,是旧族的退。不,是为将来埋一条‘进’的路。你且把这几条旧驿路画给我。”
苏味道应下。我慢慢站起,走到窗边。外头春色极好。这宫里,杏花刚落,桃花正开。风里都带着股甜。可这甜里,仍有一丝极细的腥。是旧族们,又在地底下翻身。我不急。他们修他们的路。我修我的。他们想的是来日。我想的,也是来日。这来日,是我儿的,是阿衡的。是他们再也够不着的。这,才叫真赢。不是他们输了。是他们没资格再上台了。
三
这夜,李贤带着阿衡来。阿衡今日得了先生夸。极高兴。他把他写的字给我看。上面是“春风”。那“风”字,还歪着。我道:“这风,写得太斜。像站不稳。”他道:“先生也这么说。可风不本就是斜的吗?”李贤在旁笑。我道:“风是动的。可字是静的。你得让字站着。人先稳,字才能正。你把它写斜了,不是风。是心浮。明日重写。写之前,先静坐半刻。”阿衡听了,点头。他到底听我的。李贤说:“娘,他倒比儿臣小时候乖。”我道:“你那时是皮。他是静。都有各自要修的。你如今不也被修出来了吗?”李贤哈哈笑。阿衡也笑。祖孙三代,在这春夜里,极暖。像这宫里,最寻常,也最难得的一小段光景。我坐在灯下,看他们。心里那点被北边旧族激起的凉,也慢慢淡了。这,便是我要守的日子。它有糖,也有风。可终究是暖的。
(第一百七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