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七章 满庭
这年春,阿衡第一次随显儿去了渭河。
云舒本不放心。说孩子才六岁,路又不近。我道:“让他去。蒋先生不是也说了,休日该出去走走。显儿会看住他。再说,阿衡是你李家的长子。他不能只识得宫里的花。河边是什么光景,他也该知道。”云舒这才应了。
阿衡听说要跟小叔出城,高兴得一夜没怎么睡。第二日天不亮,便来我殿里。我见他已经穿得整整齐齐,小靴子擦得干净。我笑:“你倒比上朝还精神。”他说:“阿婆,我给你带些河边的石头回来。”我道:“好。挑圆的。别太大。阿婆这殿里,不缺石头。只缺你平平安安回来。”他用力点头,便随显儿去了。李贤本也想去。可朝里有几拨人正为春税的事争。他走不开,便送到宫门。回来时,脸色还有些不放心。我道:“有显儿。你且把朝里的事弄好。孩子总要飞一飞。你护得太紧,他翅膀便软。”他道:“儿臣不是怕。是舍不得。”我笑:“你才多大,就说舍不得。将来他若去更远,你还要怎样?当爹的,得先把自己站稳。不然,孩子一回头,看你在那儿慌,他更慌。”李贤点头,终究收了心。
二
阿衡回来时,怀里真揣着几块石头。他跑到我殿里,满脸是汗。我让阿青给他擦。他道:“阿婆,这河真大。比太液池大得多。小叔说,它一直流到洛阳。”我道:“对。你父皇小时候,也像你这么大,跟着你祖父去洛阳。他也说,那河大。”阿衡道:“那等我再大些,我也去洛阳。”我道:“好。等你把字写正了,把书念明白了,便去。这天下,你想去的地方,都得一步步走到。”他把石头一块块摆开。有一块极圆,青灰色。他说:“这块给阿婆。这几块给阿馥。还有一块,我要给父皇。”我拿起那块青石。还带着极淡的河水气。凉凉的。我道:“好。阿婆收着。放窗台上。往后一看,便想起我孙儿去过渭河了。”他笑。那笑,像把半条渭河的水都带进了殿里。
云舒来接他。见那一堆石头,又笑又叹:“你这一身泥,倒像从河里滚上来的。”阿衡道:“我没有下河。小叔不让。”云舒便看显儿。显儿道:“只在滩涂边走了走。水只到鞋底。”云舒才放心。阿衡临走,又回头:“阿婆,我明儿还来。”我道:“明儿有课。课后便来。”他“嗯”了声,一蹦一跳地走了。
三
夜里,我坐在灯下。窗台上那块青石,被烛火照着,泛一点极淡的光。我看了许久。这宫里,真是变了。从前这殿中,摆的是折子,是刀,是永远也理不完的局。如今,多了石头,多了木鸟,多了孩子从外头带回来的、不值一提却极真的东西。这,才叫活。这活,比什么都难守。可又比什么都值得。
阿青端茶来。我道:“你瞧那块石头。阿衡说,是从渭河滩上挑的。挑了极久。”她道:“小殿下有福。这么小,就能去渭河。奴婢像他这么大,还在乡野里捡柴呢。”我道:“这,便是我们要守的东西。不是让他只知河大。是让他知道,有人能在河边走,有人却连双鞋也无。他如今还小。等再大些,我自会让他看。看那河边挑石头的孩子,看那堤下赤足的人。他不能只活成一朵宫花。他得知道,这天下,原是泥里长出来的。”阿青轻声应了。窗外的风,极软。我吹了灯。那块青石,在暗里,仍像藏着一点光。
(第一百七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