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八章 河石
李弘死在八月。
那之后,我从不主动提他。不是不想。是不能。一提,这宫里便软了。我得硬。李贤还小。显儿更小。我若软了,他们靠谁?这,便是我这半生最冷的地方。我亲手把最像我的孩子,送进了陵里。又亲手把眼泪压回骨头。那口没哭出来的气,一直还在。像河底的暗流。平日不响。可一到无人处,便往心口撞。
阿衡把石头放在我窗台上那日,我夜里便梦见了弘儿。他坐在渭河滩上,裤脚挽得极高。手里也拿着石头。他回头朝我笑,喊:“娘,这块给你。”我走过去。那石头,竟与阿衡给我的一模一样。青灰色,极圆。我接了。他道:“娘,我不走。我就在这儿,替你看着这些石头。”我猛地醒。枕边没有泪。只有那块石头,在窗台上,被月光照得发白。我坐起。阿青还在外头睡。殿里静极。我走到窗前,把石头拿起来。它凉得像从河水深处刚捞上来。我把它贴在心口。弘儿。我的弘儿。娘从不曾好好哭你。不是不想。是不敢。你在梦里说,你替娘看石头。可你知不知道,娘多想让你回来,亲口叫声“娘”。不是“母后”。不是“儿臣”。就是小时候,你被风一吹,便回头喊的那一声“娘”。
这宫里,再没人能那样喊我。李贤喊“娘”,显儿也喊。我知道,他们心里也软。可他们喊时,我总觉得,那声音后头,还有另一个。他躲在很远的地方。他也在喊。只是风太大。我听不清。有时我故意不睡。以为夜深了,就能听见。可这宫里,只有更声。一声一声,像替人把旧事都敲远了。我到底,还是没听见。
可梦是真好。好到我不想醒。他坐在渭河滩上,风从水面过来。他眼睛极亮。他笑,像从没病过。他没穿太子服。只穿了件极旧的衫子。那衫子,还是我给他做的。衣角有朵极小的暗花。他最喜欢。他说,那花像娘。我那时笑他,说哪有说娘像花的。他说,像。像院角那株梅。不声不响。可一开,满院都香。他说这些时,才九岁。九岁。比阿衡现在没大多少。我那时以为,将来会很长。他会娶妻,会生子。我会老去,他会站在我前头,替我把这宫里的天再撑几年。可天没给他。他先倒了。倒在我手上。我连一句“别走”都没喊出口。他就那么闭上了眼。像太累了。累到连再叫我一声,都舍不得。不,他是舍不得我。他怕一叫,我便哭。所以他只动了动嘴唇。他知道,我看见了。我看见了。他说的是:“娘。不哭。”
我没哭。从那天到今日,我都没哭。可今夜,对着这块青石,我忽然想,哭一哭,应当是可以的。这殿里没人。阿青睡了。孩子们都各自在梦乡。我便坐在这里,就着月光,把弘儿没有长大的那些年月,又想了一遍。从他第一声“娘”,到最后那声极轻极轻的“不哭”。这一世,我到底没能护住他。不是我不狠。是命太薄。他太像李治。像到连走的路都一样。我没能留住李治。也没能留住他。我这双手,曾推倒过多少座楼。可它拉不住自己最亲的人。
天快亮时,我把石头放回窗台。它是凉的。像渭河。像弘儿。也像这宫里,最清明的一双眼。我知道,往后的路,我还得走。阿衡会大。李贤会老。显儿会去更远。我还会坐在这里。看他们来,看他们走。我仍不哭。不是不想。是弘儿说过,娘,不哭。那我就听他的。不哭。我把这眼泪,都咽回去。咽回那口最沉的气里。等哪日,风从渭河吹到长安,从梦里吹到枕边。我再与他,好好说。
(第一百七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