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九章 旧药
李弘死后，我让孙供奉查过他的药渣。
那时他病着。每日十几味药，太医院和东宫的人各管一半。我看过他喝药。他总笑着说：“娘，这药又苦了。”我笑他：“苦，才治病。”他便捏着鼻子，一仰头灌下去。有时喝得急，药汁顺着下巴流。我拿帕子给他擦。他像小时候一样，把脸朝我这边偏。这些，如今想起来，还像昨夜。
他走后，我让阿青把他最后几日用过的药方、药渣、药碗都收了起来。当时只觉着不甘。想查个明白。可孙供奉看后说，药方无差。药渣也未见异样。他素来谨慎。若他说“未见异样”，我是不该再疑的。可这“疑”字，像根极细的刺，插在我心头。这些年，我总梦见那碗药。黑沉沉的。药面极平。李弘一口饮尽。我站在那儿。外头桂花正好。谁也没想到，那会是他最后一碗。
前两日，阿衡病了。只是小风寒。云舒让人煎药。那药味极冲。我走进东宫西侧的药房，想替他看看炭。却见几个小内侍正把一包旧药从柜底翻出来。他们说是前些年的陈货，要清出去。我走过去。其中一个还抱着个黑漆木匣。我打开。里头是几片干透的药渣。已经黑得不成样子。可那裹药的纸，我认得。是当年东宫专用的淡黄纸。角上还有半枚极淡的印。心口忽然像被什么攥住了。我道：“这是从哪儿来的？”那小内侍吓得不轻，跪着说：“回太后，是从东宫旧库最里头翻出的。许是当年太子殿下病中不用的。一直压在樟木箱下。今日清库，才见。”
我让阿青把那匣子带回自己殿中。又让孙供奉来看。他细看许久，用银刀把几片药渣剖开。忽然，他手一顿。又从药渣里挑出几粒极小的黑籽。他道：“太后，这……这是乌头子。极小。若非细看，几不能察。此物大热。心脉弱极之人，若误入少许，便如油入火。当时殿下心疾已重，若真用了此物，便……”他没再说。我道：“你只答我。这药渣，可与他最后一月所用相符？”他跪下：“臣不敢妄言。只这淡黄纸，这印，确是当年东宫药房的旧物。且这乌头子，绝不是太医院的药。太医院用药，乌头必先炮制，且不入心疾之方。这，是有人另添的。”
我坐在那里。殿外有风。极轻。我听见阿馥在云舒宫里笑。那笑极远。像从另一世传来。我缓缓道：“今日这事，只你与阿青知。若泄一字，你便与这乌头子一般。”孙供奉伏地，说不敢。
他退后。我仍坐着。天光从窗纸外进来。极淡。像一张旧纸，被风慢慢吹透。我伸手，拿开那黑木匣。药渣极轻。可这一小撮，像有千斤。我原以为，弘儿是命。是命里那点与李治一样弱的根。可如今，这“根”里，被人埋了毒。他走得那样快。快得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。原来，是有人嫌他活得太久了。是有人，要这东宫，也随长孙无忌那旧脉一起，连根拔了。
我把药匣收进柜中。又唤白喜。我要查。查这药渣怎么被压在东宫旧库。查那一年，东宫药房有谁新去，有谁告假，有谁忽然得了赏。李贤与显儿，谁也不能说。云舒更不能。这孩子还怀着一胎。这宫里，要再乱，也得等我把刀从泥里拔出来。
（第一百七十九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