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章 暗账
我让白喜去查东宫旧档。
他回来时,脸色极白。他说,东宫药房那几年的簿子,独缺李弘病重那三个月。问谁,都说不知。有个老内侍说,当年东宫乱了阵脚,许多东西没来得及归。可我知道,那不是乱。是有人趁着乱,把该抹的都抹了。这宫里,从没有真正的“没来得及”。只有手太快,快到簿子都来不及哭。
我让苏味道翻出当年东宫的人事。他一页一页看。看到第三夜,终于找着一个名字:赵三益。这人是李弘病前半年进东宫的。身份是“药房杂役”。长安人氏,无妻无子。李弘去后,他被调往太医院外院。没两年,便自请出宫。再没消息。像一滴水,落进宣政殿前的石缝里,再没影了。
“查这赵三益。”我道,“死也要见着骨。若见不着,便查他出宫前与谁来往。他一个药房杂役,哪来的门路,能在外头活得无声无息?”苏味道应下。我让他先别去京兆府。走旧路。这等人,最可能从西市的香药铺走。那里鱼龙混杂。有卖药的,也有卖命的。白喜说,他愿意出宫去找。这孩子,如今也四十多了。他手底下有一班内侍,平日只管宫里的炭火、花草。可这班人,在这长安城里,三教九流都能说上话。我让他去。让他用“宫里有批旧药要寻个由头”去探。别露“东宫”二字。若有人问,便说是先帝旧药,要核。这些旧族,最听不得“旧”字。他们一听见,便以为自己的旧账要翻出来了。那时,他们自己会动。我要的,就是他们动。
二
李贤这阵子见我总往外殿见人,多少有些察觉。这日,他问我:“娘,这几日,可是外头又生了事?”我道:“没有。只是有些旧档要理。你先别问。把阿衡和云舒顾好。这宫里,有些东西,我还没想明白。等想明白了,自会与你说。”他点头。他已不是从前那等一听有事便要问到底的性子。他如今,也学会等。这,是他的福。也是我的。若他此时插进来,反会把我还没铺好的线踩乱。
显儿也从工部回来,问我可有什么要办。我只让他去查一查东宫旧库存的工料。尤其李弘病中那阵,东宫可曾有过什么“修补”。他说:“大哥旧殿,去年确实翻出过几箱旧什。儿子去看了。都是些日常。没见着什么。”我道:“日常最好。你且把那些旧什清单抄一份给我。别声张。只说工部要核旧账。”他点头。我看着他,心里极软。这孩子,一点不疑我。他还不知道,这清单,或许能帮我找到赵三益从哪道门,把那几粒黑籽带进了东宫。
三
夜里,我打开黑木匣。药渣已有些发潮。我用帕子轻轻拨了拨。那几粒乌头子,极黑。黑得像这深宫最暗处。我忽然想,若弘儿没走,如今该有二十多了。他是不是也会像李贤这样,来我殿里说朝中的难?像显儿这样,去河边,给我带块石头?他的孩子,会不会也满宫里喊我“阿婆”?他会娶谁?会立什么样的规矩?可这些,全停在那碗药上了。连个可以后悔的地方都没有。
我合上匣。手极稳。心却像被放在极慢的磨上。一下一下。不是痛。是恨。这恨,不新。它只是终于找到了底。这些人,不是要与我斗。他们是要断我的根。弘儿,便是他们眼里,最该拔掉的那条。他们以为,拔了他,我便再无后来。他们错了。我还有李贤,有显儿,有阿衡,有阿馥。他们越要我的根断,我越要这李家枝繁叶茂。这,才是对弘儿最大的还报。
我站起身。外头有雨。是秋雨。极细。像弘儿走时,落在桂上的那阵。我打开窗。雨气漫进来。我道:“弘儿,你等着。娘要替你问一问这宫里。问问他们,凭什么让你喝下那碗药。也问问这旧族,他们心里,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黑籽。”
雨声渐密。殿里灯未点。我站在黑暗里,像站在一道极窄的门前。门后,是李弘幼时读书的那间屋。我似乎还能听见他念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。声音清亮,像从雨里传出来。又像从更远的地方。我闭上眼,把那声音,一字一字,重新钉回心口。这,是我余生,都要替他烧着的一炉火。谁也熄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