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一章 雨丝
秋雨一下，长安便凉得透骨。
白喜出宫查了十日。他不敢大动作。只装作替太医院寻几味旧药。走了西市七八家香药铺。最后在延寿坊后巷，寻着一个极老的药商，姓莫。此人已近七十，耳背。可听见“东宫旧药”四字，手一抖，半把干姜落在地上。
白喜说，他问那莫老头，可还记得赵三益。莫老头不答。只一遍遍说“不记得”。白喜也不急。连去三日。第三日，莫老头才松了口。他道，确有一人，曾来他铺里买过极难得的生乌头。那东西，不能明着卖。他也没卖。只给那人指了条路。那路，通往城外一个走山货的野市。后来，他再没见过那人。白喜问：“那人什么模样？”莫老头道：“左眉有断。极瘦。说话带太原音。”
左眉有断。
我心中微动。这模样，与当初苏味道查崔放一案时，那左藏署老吏所说的“崔家后生”极近。崔放。左眉有断。那老吏说，长孙无忌旧信，便是由这后生带话。我原以为，崔放是条新藤。如今看来，他早就在东宫外头转过。不是后来才伸手。是十年前，他便已经站在了那锅药边。崔家，原来不只想点一场火。他们早就在我儿的药碗里，下了那一粒黑籽。
我让白喜别再去那药铺。那莫老头，既松了口，便也会怕。怕，便有动作。让人看着他。不是防他跑。是看他这几日，会不会与旧人来往。若有人去，那“旧人”，才是我们真正要提的。
二
我把这节，只与苏味道说了一半。他极谨慎。我道：“你如今什么都别做。只替我把崔放当年在长安的旧路再走一遍。他那时不过十几。能在东宫外头递药，必还有大人。这大人，不一定是崔家。也许，又是哪个极清极远的人。他们总这样。不自己伸手。只让个孩子，把黑籽送进去。等成了，再把线一烧。谁也查不到。可他们忘了，这宫里，还有我。我偏要在这烧成灰的线里，把他们一个个拨出来。”
苏味道点头。他问我：“若真查实了，是先报陛下，还是先……”我道：“等实了。我要的不是几颗人头。是这旧族里，那些还没死绝的手。弘儿一条命，不能只换几条杂鱼。我要他们连根一起疼。不是为我。是为他。也为这宫里，所有还没长成的孩子。”苏味道不再问。他懂。这已不是一桩案子了。是我的债。也是李家的。这债，得用血来算。只是这血，要流在明处。流得让天下都说不出半个“冤”字。
三
雨停了。我站在太液池边。水极清。荷已谢尽。只剩几茎枯蓬，垂着。我让阿青把窗台上的青石拿过来。她去了。不一会儿，递在我手里。那石头，还是凉。我握了握。像把弘儿与阿衡，都握在了一起。一个是旧河滩上，早逝的少年。一个是新河滩上，刚长起来的孩子。他们隔着一世，却被同一条河连着。这，便是我的血脉。清浅，却不绝。他们以为一碗药能断。可他们错了。这宫里，女人还能再生。根还能再深。这，是最让旧族们怕的。也是我为何还站着的因由。
我回到殿中，打开黑木匣。又看了一遍那几粒乌头子。然后，我把它们倒在灯下。就着光。它们极小。像几粒不祥的星。我道：“弘儿，你看见了吗？就是这几粒黑东西，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。娘今日，把它们放在这儿。不是要把它们烧了。是要它们做个证。等到该来的人来了，该认的认了。我再让它们与你一炷香，一起走。”我轻声说。像他还坐在这殿里。像他还能听见。
殿外，有极轻的脚步声。是阿衡。他跑进来，手里举着片极黄的叶子。他说：“阿婆，外头的银杏叶落了一地。我拣了片最圆的。给你。”我接过。那叶子还沾着雨气。我道：“阿婆收着。和你那块石头放一起。”他极高兴。又跑出去了。我看着那叶子。黄的。亮的。像这宫里，极寻常又极不肯灭的秋。
这，才是我还要走的路。不是为刀。是为这石头，这叶子，这一个还会从外头跑回来、喊我“阿婆”的孩子。
（第一百八十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