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二章 旧藤
谁得利最大,谁便是真凶。
我这些夜,把这十年的事翻来覆去地想。弘儿死了,谁最得利?旧族。旧族不想一个心里装着百姓、又对我极孝的孩子坐到那把椅子上。他们怕。怕他一旦立住,这朝里便再没他们说话的份。怕他比我更狠地,把门阀那点旧体面,连根碾碎。所以,他们先下手了。
他们不只杀了他。他们还要让这“杀”字,落在我头上。让天下人猜疑,是武后怕儿子夺权,是武后容不得太子。这,才是最毒的一步。他们知道,只要这疑心一生,我便不能替弘儿大张旗鼓地查。一查,反更像心虚。我忍了这些年。不是没察觉。是没找到这黑匣子。如今,这黑籽露了。我忽然全明白了。弘儿那碗药,不是天意。是有人借天,行私。他们想要一个乱局。要一个没有弘儿的乱局。因为只有乱了,他们才能再从地底下爬起来。他们以为,弘儿一死,我会倒。李治已去。我若再背上“杀子”之名,便真的孤了。一个孤零零的女人,是撑不住这江山的。到那时,他们便可不声不响,把旧枝再插回朝中。这,才是他们真正的利。这利,比我几个儿子的命都重。
可他们忘了。我武照,从不是靠名声撑过来的。我靠的,是这条从利州走到长安的命。是这双能瞧见泥里黑籽的眼。他们越要断我的根,我越要往下扎。谁在这局里笑得最轻,谁就是那把最深的刀。他们以为崔放是个小卒。可如今想来,崔放当年不过十几。一个少年,有什么本事,能进东宫药房?能近我儿的药碗?能知道弘儿心脉弱,要用乌头子?这后头,必还有个极懂医理,又极清楚东宫内务的人。这人,才是那最得利的人。不一定是旧族本人。也许,是旧族放进宫里的一条极老的藤。他不起眼。他就在这宫墙下,活了许多年。
二
这日,我把阿青与白喜叫到一起。我让他们别出声。只带我去东宫旧库。我要亲眼看。那库已极旧。门一开,尘气极重。我站在那些旧箱前。阿衡与阿馥都未带来。我只带那黑木匣。我让白喜把箱底翻一翻。看有没有别的旧药。半炷香后,白喜在东北角最底下一个箱中,又寻着两包药渣。纸包极新。不像当年的。像后来才放进去的。我拿近。那纸,是太医院外院常用的蓝纸。角上无印。
我道:“这药渣,不是弘儿旧日的。是有人怕我查,从外院调来填数的。若我当初只查旧匣,便只看见乌头。可若我再往底看,便看见这‘后补’的痕迹。这宫里,最怕有心人。这后补之人,必是能进这库的。能进这库,又能从太医院调出药渣。这样的人,不多。你两个想一想。当年,有谁,既与东宫药房有旧,又在太医院说得上话,后来还不声不响活到了今日?”
阿青想了半日,忽然道:“奴婢想起个人。当年东宫药房有个领药女官。姓何。后来太子去了,她便调去太医院西库。西库管的,正是各宫旧药存废。再后来,她身子不好,告老出宫。可出宫时,她竟没回乡。只在长安城外一座女观里住着。奴婢当年去送过她。她一句话没说。只给奴婢塞了包干枣。”我道:“那女观,你可还记得?”阿青道:“记得。在城东南,叫‘青林观’。极偏。平日没什么香火。”我点头。这,便像。一个极静、极偏、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。正适合一条旧藤,慢慢枯着。枯,却不死。
(第一百八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