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三章 现实
谁后来继承了皇位?
不是弘儿。不是别人。是李贤。
我这些夜,总想把这条线往旧族身上推。可再想,这世上从没有单边的刀。旧族想要弘儿死。可若没有宫里的手,他们便是有十包乌头子,也近不了弘儿的药碗。而弘儿若不死,东宫便还是他的。李贤再等,也不过是个王。这江山,终其一生,都与他隔着一道墙。可他后来坐了。他坐得极快。快得像早就知道这位置会空出来。
我从前不肯这么想。我不能。他是我儿子。他喊我“娘”,比谁都喊得沉。他抱着阿衡,会笑得像这宫里从没有过风霜。他怎么会与弘儿的死有关?我不信。我不敢信。可我不能不面对。这十年,我闭上眼,总看见弘儿的脸。看见他喝药。看见他笑。看见他最后朝我动了动嘴唇。如今,这黑籽一现,许多事,便像被雨洗过的旧痕,一点一点全浮出来。
赵三益进东宫药房,是李弘病前半年。半年。那时候,李弘已开始偶尔胸闷。东宫的人,从太医到药童,都围着他转。多一个杂役,不会有人多问。可这杂役,却偏偏能留下,还能在弘儿去后,不声不响转到太医院外院。这像什么?像一早就有人替他铺好了退路。一个无亲无故的人,在宫里能这样顺当,除非有只极稳的手,在后头托着。这手,不可能是旧族自己伸进来。这宫里的路,他们还没本事走那么深。能走这么深的,只有李家自己人。只有离弘儿最近,又能在这宫里调动人手的人。
李贤那时虽未当太子。可他身边,已有不少人。房家的人,北军的旧部,还有几个从洛阳跟着他回来的东宫旧人。他若开口,不必自己去做。自然有人替他办。也许,这些人,还背着他,与崔家、卢家那帮人通了气。他们各取所需。旧族要断我的根。他们要让李贤上位。这不是谁主谁仆。是一群想要同一样东西的人,在暗处碰了碰杯。
我不能再往深处想。一想,便觉着这宫里的每一块砖,都凉了。我的两个儿子。一个死在那碗药里。一个坐上了他的位置。这,就是最冷的事实。它不喊冤。它也不哭。它只是摆在那里。像这深宫里,一扇你永远也不想推开、却终究要推开的门。
我不愿承认。可我是武照。我这一生,最恨自欺。若真与李贤有关,我便要亲耳听他说。不是明日。不是后日。是等我自己先想清,怎么问。怎么听。这宫里,从没有娘审儿子的先例。可也没有一个娘,能眼睁着另一个儿,被自己的亲兄弟送进土里。
我走到东宫旧库外。雨又落下来。我没撑伞。阿青要跟。我让她退后。我想一个人站会儿。让这雨,把那些旧事浇一浇。弘儿,你在天上看。娘不会让你死得这样不明不白。不管这刀是谁递的。只要查出,我便再没退路。可我会先问。不是以太后。是以娘。我要问李贤:“你知不知道,你大哥最后一碗药里,多了什么?你知不知道,是谁让他把这碗药,一口一口喝下去的?你知不知道,你今日坐的,是带着乌头子味的龙椅?”
我不需要谁听见。我只想站在这里,把这几句话,先说给天听。
(第一百八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