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四章 寻迹
我让苏味道去青林观。
那地方在城东南,要过一道极窄的旧桥。苏味道回来时说,观极小,只两进。前院供着个极旧的三清像。香火冷清。后院有块小菜地,一个老妪在拔草。他问起何氏。那老妪先是一愣,说:“这里没这人。”苏味道不催。只站在院中,说:“我是宫里来的。有位故人,托我送点干枣。”那老妪停下手,慢慢直起身。她望了苏味道很久,像把他身上的官气一点一点看透。然后道:“枣不必了。人都死了一年。你回吧。”苏味道再问。她却不再说话。只提着半篮草,进了里屋,再没出来。
苏味道回来复命。他说,这何氏即便没死,也早与这俗世断了。这观里,怕不止她一个这样“死”了的人。我不语。只让苏味道把青林观前后几条路都绘来。又让他查,何氏死前,可有人去观中烧过香。他说:“观中无香客。只每年清明前,有乘旧车的人去后门外烧纸。车不挂灯。一炷香,便走。”我问:“近两年还来?”他道:“来。每次都是个极瘦的男人。穿灰衣。像家里有丧。”我道:“去岁也来?”他道:“去岁清明后,便没再来。”
左眉有断。极瘦。灰衣。我心中这像,已与崔放重叠。他们到底没忘了何氏。可也不敢走近。只在后门外,给她烧一把纸。这“故人”,到底是谁家的故?是崔家的旧仆?还是李贤身边,那个从北边带来的老人?何氏这一死,像把最后一道门也带上了。可不。她人虽没了,那纸灰还在。这宫外,到底还留着痕迹。
二
夜里,李贤来。
他坐下,先看阿衡的字。他说:“阿衡今日写‘秋’字,先生夸了。”我道:“那字,左边的‘禾’还歪着。不能全信先生夸。你当父亲的,要自己会看。别让孩子只学给先生看。要让他知道,字是给自己写的。”他笑。又问我:“娘,这几日您总往外殿去。可是有什么事,要儿臣一起查?”我摇头:“不必。你管好前朝。宫里这些旧事,我理理便好。”他看着我,似想再问。到底没开口。
我给他递了杯水。他接过。我看着他。他眉目生得极像李治。尤其那点被朝政磨出来的倦。可他的下巴,比李治方些。他笑时,仍有些少年气。这,就是我的二儿子。我养大他。他不算最像弘儿。可弘儿若在,大概也会这样,坐在这里,与我说几句朝里家中的话。可弘儿不在了。而李贤,正坐着。这,是我不能不想的。不是恨。是一种极冷的痛。像河面结了薄冰。你以为踩上去会响。其实,它连声音都没有。
我道:“你近日,可还常去北军?”他道:“去。上回与房将军也提了。北军冬衣已备。”我道:“你身边的旧人,还有几个是从北边带来的?”他想了想,道:“三个。一个管马,一个管刀。还有一个,从前是房家的老卒。如今年纪大了,只替儿臣看看门。叫房忠。”我道:“这房忠,可常出宫?”他道:“极少。只每年清明,给旧主上香。房将军在晋阳有个旧宅。从前弘儿哥哥在时,他还去东宫送过几回花。”我心头一紧。面上不动。只道:“花?什么花?”他道:“是房家旧院里的几盆老桩。大哥喜欢素净。房忠便送过两回。大哥还说好。”他话语寻常。像在说极远极淡的一件旧事。可这“旧事”,在我耳里,已如雷。
一个能到弘儿面前送花的人。一个李贤身边的北地旧人。一个每年清明出宫,给旧主烧纸的人。他送的,是花。他烧的,是纸。他带进东宫的,也许,是比乌头子更黑的东西。我仍笑着,说:“这房忠,倒忠心。你该赏他。”李贤点头:“儿臣赏过了。他不要。只说替房家看门,是应当。”我道:“那你更要敬他。不是赏。是放他出宫养老。也算替房家留个脸。”李贤道:“儿臣也有此意。他腿脚已不如前。再守两年,便送他回晋阳。”我点头。没再问。心里却已把这“房忠”二字,钉在案上。
(第一百八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