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五章 房忠
我让白喜去查房忠。
不是明查。是暗看。白喜只当是替陛下看那老卒起居。去了三回。房忠极警。头一回,白喜还没进院,他便站在门口,笑:“白公公今日怎么得空?”白喜说:“陛下让我看看你这里缺什么。过冬了。”他道:“不缺。有炭有米。谢陛下记挂。”白喜也不多留。只在外头看了一圈。回来与我说:“那人屋中极净。像兵营。一床一桌。桌上供着个旧牌位。不是房家。是块无字木牌。香灰极新。”
无字木牌。这是给死人供的。他不敢写名。不是弘儿,还能是谁?他怕。他悔。他每日给那无字牌上香。可这香,灭不了我的火。我道:“再去。这回看他夜里。尤其三更后。若他起来,往哪个方向拜,又烧什么。”白喜去了两夜。回来说:“三更过后,他果然起。先往北拜三拜。再往东。最后朝东宫旧地方向,烧了四张黄纸。纸上无字。只用手蘸水,在地上写。写完便擦。臣看不清。只恍惚有个‘药’字。”
我听完,心口像被谁极慢地剜了一下。药。他一个看门老卒,半夜朝东宫写“药”字。他若不知情,天都不信。李贤啊。你这身边,到底还有多少这样“忠心”的人?他们替你送花,替你烧纸,也替你,把黑籽送进了你大哥的碗里。哪怕你从没点头。可他们做了。为的是你。这“为的”,便是你的罪。不是律法上的。是我这做娘的,心里再也迈不过去的坎。
二
我没让人动房忠。还不到。我得先看他与谁接头。他若只是一个人,那便只到他自己。若还有人,尤其还与他同在东宫旧事里转过,那这局,便真不是一年两年了。我等了这些天,已不太急了。这宫里,最不怕的就是等。我已等了十年。不在乎再多几日。可我不能让李贤知道。他若知道,定会先摘了房忠。到那时,什么线都断了。死人不会说话。可死人会让人更信,是“下人自作主张”。这,是最常见也最体面的收法。可我要的,不是体面。是真。是让我儿死得能闭上眼。
显儿来请安时,我破例问:“你记不记得,你大哥病时,房忠送过花?”他说:“记得。那会儿我小。见他抱了两盆老梅,放在东宫外头。大哥还说,那梅极好。他让东宫的人好生看着。后来大哥走了,那梅也死了。二哥说,是根坏了。”我道:“你二哥去东宫看过?”显儿道:“大哥病中,他去得极勤。有时一整日。比我多。他总带些外头的东西。有时是蜜饯。有时是药。都是他自己买的。大哥还劝他,别总来。怕他过了病气。他不听。”
李贤。你那时,去得那样勤。你买药。你送蜜饯。你是真盼着大哥好,还是盼着大哥走?我不敢再问。显儿见我出神,道:“娘,您怎么忽然问这些旧事?”我道:“没什么。只是看见你二哥如今这样,想起你大哥。他若在,看见你们,也必高兴。”显儿便不说话了。这孩子,心实。他若知道我此刻心里的冰,会吓着。
(第一百八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