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六章 深井
这宫里的每一口井,都极深。
我常想,弘儿那碗药,是不是也像一口井。他一口一口喝下去。他以为那是活水。却不知井底沉着几粒黑籽。等他喝完,井便合上了。谁也不会往下看。谁也不会听见那黑籽在他心口炸开的声音。若不是这黑木匣子,我此生也难再往那井里望一眼。
如今我望了。越望越冷。
房忠仍每日三更起来,朝东宫旧地方向烧纸。白喜不敢再近。只远远记下。他烧完,必用新土把纸灰埋了。第二日,再扫净。他做得极老练。像一个常年在暗处与人交托旧物的卒子。可他越老练,我越清楚:他不过是那口井边,最后站着的一个。井再深,也得有人打水。他打了。他送出去。至于那水最后进了谁的喉咙,他装作不知。可“装作”二字,骗不了我。他若真不知,不会烧纸。不会写“药”。不会把无字牌供在床头,日复一日,像养着一条赎不回的命。
我没让人惊他。只让白喜在房忠屋外的旧井边,放了一小把桂。那年弘儿走后,宫里宫外都插桂。房忠看见,必有所动。他若动了,便不会只烧纸。他会去问。问这桂是谁放的。只要他问,这宫里便多了一道声。他这声,会自己走到我耳中。
果然,两日后,房忠托内侍监一个老火者,打听东宫旧地近来可有祭事。他说,他梦见旧主子。想在外头烧点纸。那火者来问我。我道:“放他。只别进东宫。在墙外烧。让人远远看着。他烧给谁,便由他。烧完,别与他说话。”火者去了。那夜,房忠果然来了。他站在东宫墙外,不烧纸,只摆了一小碟酒,几块桂糕。又朝墙内拜了三拜。拜完,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极旧的帕子,盖在糕上。那帕子,我认得。是弘儿病中常用的。淡青,边上绣着极小的鹤。当年我让人做了八条。他走后,只寻着七条。那少的一条,竟在这老卒手里。
白喜把帕子取回。我展开。那鹤已旧得泛黄。可角上一点极淡的褐,像血。又像药渍。我忽然极平静。像一口井,终于见了底。不是黑。是空。空得让人连恨都生不出来了。弘儿。他连你的帕子都拿。他与你离得这样近。你不是病死的。你是被这宫里最亲的人,一点一点,送进了那口深井。娘今日,已摸到井底了。
李贤当夜来。他说:“娘,东宫外有人烧纸。儿臣已让人去了。您别惊着。”我道:“我没惊。只是累了。你先回。明日再说。”他看我,像想说“那不是旁人,是房忠”。可我没接。我已无力在今日,听他说出那个名字。我怕我一旦听见,便会把这一桌子茶盏,全扫到他脸上。可我更怕,他站在那里,用极无辜的眼,说“儿臣不知”。那,会更冷。冷得像这长安所有未落的雪,都积在了我一个人的膝上。
(第一百八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