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七章 无声
李贤到底没走。
他站在殿中,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我不说话。他也不动。殿里静得只有灯花偶尔炸开。阿青早在白喜进来后,便退到外间。门半掩着。外头有风。极轻。像这宫里,也屏着气。
“娘。”他忽然叫。我抬头。他道:“东宫外烧纸的,是房忠。”我道:“我知道。”他道:“儿臣已让人把他带走了。关在内侍监后头的柴房里。儿臣没问。想先请娘示下。”我道:“他烧的,是纸。你怕什么?”他道:“儿臣不是怕。是觉着,这老卒深更半夜,去东宫外祭拜,总不太平。大哥走了这些年,他一个看门的,凭什么如此?”我道:“你既觉着不寻常,便去问。问清他为何有弘儿的帕子。问清他为何每年清明,去城外给个女道烧纸。问清他当年送进东宫的那几盆老梅,根是怎么坏的。问清,再来回我。”李贤脸色变了。他道:“帕子?”我道:“你不知?”他道:“儿臣真不知。什么帕子?什么女道?娘,您说的,儿臣一句都听不懂。”我笑了。那笑,极轻,像这殿里极远极远的一阵旧风。
“你不知,最好。”我道,“可你身边的人,总不能也全不知。房忠跟了你十几年。他做过什么,见过谁,你当真半点不察?”李贤跪下。他道:“儿臣若有一句欺瞒,天诛地灭。”我看着他的脸。这张脸,曾在我膝下哭,在我灯前笑。他此刻跪着,眼里有惊,有痛,有我怕极了的那种干净。可这“干净”,落到这案子边上,便显得太薄了。薄得让我不知该去扶他,还是该让他一直跪着。
“你且去问。”我到底开口,“别用刑。只问。你是君。他是仆。你问他,他若还记你半分,便会说。你问他时,别提我。只提你大哥。便说,大哥这几日总托梦给你,问你那几盆老梅怎么都死了。你看看他,会不会开口。”李贤抬头,像要说什么。终是没言。他起身,一步步退出去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他道:“娘,您信儿臣吗?”我道:“我信你。可我也得信这宫里还有天。天若长眼,会还你。也会还你大哥。”
他走了。我仍坐着。灯一直没熄。阿青进来,要给我添茶。我摆手。我忽然觉得,这半生的杀伐,都像为了走到今夜。不是要杀人。是要面对我儿。不是外敌。是骨血。这才最难。比让我再回一次感业寺,再爬一次太和殿,都难。我甚至想,若我此刻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的太后,该多好。可我不行。我要真。弘儿值得一个真。我也值得。哪怕这真,最后割的是我自己。
(第一百八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