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608年11月30日,晴。
今日是月底,伏虎岭的账房在核算这个月的开销。
传音阵的灵光接入时,带着一股子清雅的、像是雨后兰花般的香气——不是刻意熏的香,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干净的味道。
是一只孔雀精。
她化形为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,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,眉眼间透着聪慧与倔强。她一开口,声音清亮,却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:
"伏总,我……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。"
她坐在阵法那头,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角。
那双手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——不是那种干粗活的爪子,是握笔、算账、画符的手。
"我在南海观音禅院当文书。
干了十二年,从抄经、整理卷宗、到后来独立负责整个禅院的灵石收支账目。
禅院上下几百号人,每一笔开销都是我经手的。十二年,零差错。"
她抬起头,眼睛里闪着光——不是委屈的泪光,是那种不服气的、灼灼的光:
"上个月,禅院要提拔一个副院监。我自认资历够、能力够、业绩够。
结果呢?上面派下来一个天庭某位仙官的远房侄女——一只刚化形不到五十年的白兔精。她连账本都看不懂,连灵石的成色都分不清。
结果她直接空降,坐上了副院监的位置。"
"我去找主持理论。主持跟我说:'孔雀啊,你能力强,大家都知道。但这个岗位……需要平衡一下。你是妖修出身,又是女的,上面觉得不太合适。再说了,你也没成家,万一以后要嫁人,精力分散了怎么办?'"
她冷笑了一声:
"合着我能力强是事实,但'妖修出身'和'女的'就是原罪?
白兔精那五十年的资历,就因为她是天庭仙官的关系,就比我十二年零差错的业绩更'合适'?"
"最可笑的是,白兔精上任第一天,就把我喊去,让我教她看账本。她说:'姐姐,我什么都不会,你多帮帮我。'
帮她?我帮她,她拿双份的俸禄,我拿我的老本。
这叫什么?这叫'专业不对口'的人骑在'专业对口'的人头上拉屎!"
她说到这里,声音终于哽咽了:
"伏总,我修了三百年的道,就修出个'出身不好、性别不对'?难道我这三百年,白修了?"
咱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无话可说,是因为这番话,戳中了咱心里最深的那根刺。
当年咱护送唐僧西行,十四年里降妖除魔、开路挑担,哪一样不是咱干的?
结果到了灵山,如来轻飘飘一句"野妖勿候",就把咱打发了。凭什么?就因为咱是"野猴子",不是"正统出身"?
性别、出身——这世道,用这两个东西当筛子,把多少有本事的人筛到了泥里。
"姑娘。"咱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字字重若千钧,"你没白修。"
"你修的不是出身,不是性别。你修的是本事,是本事。"
"他们用出身和性别当借口,不是因为你不行,恰恰是因为你太行了。
你太能干了,能干到让他们觉得'这岗位给你坐了,我们关系户往哪放?'
所以他们必须找个理由把你摁下去。
出身和性别,是最方便的借口——因为这两个东西,你改不了。"
"但你要记住——"咱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直直看进她的眼睛,"他们摁得住你的位置,摁不住你的本事。
你的账本功夫,你的文书能力,走到哪里都饿不死。"
"现在你要做的,不是哭,不是认命。是给自己留后路。
把你在禅院这十二年的账目记录、工作成果,全部备份一份。然后——"
咱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:
"来伏虎岭。
咱这儿不看出身,不看性别,不看关系。只看你账本算得清不清,文书写得好不好。
副院监的位置没有,但账房先生的位子,咱给你留着。"
孔雀精愣住了。她看着阵法这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——但这次不是委屈的泪,是那种看到了光的泪。
她深深鞠了一躬:
"伏总,我……我回去安排一下。过几天,我来伏虎岭报到。"
咱笑了笑:
"不急。先把你该拿的遣散费、该结的俸禄,一分不少地要回来。
要不到,让狐军师帮你去说理。咱伏虎岭的人,不白受这口气。"
传音阵熄灭的时候,咱转头对狐军师说:
"去查查那只白兔精的底细。如果她真的一无是处,那就让她自己坐不稳那个位置。不用咱动手,她自己就会摔下来。"
狐军师晃着尾巴:"大王,您这是要帮她出气?"
咱摇摇头:
"不是出气。是告诉所有人——伏虎岭不看出身,不看性别。
但伏虎岭,也绝不允许无能之辈骑在有本事的人头上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