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八章 问夜
那一夜,我未睡。
天很黑。殿外只几盏灯亮着。我让阿青别来。只自己坐着。快到四更时,李贤回来了。他没进殿,先跪在外头。我隔窗看着。他跪得极正。像当年做太子时,在太庙前跪着背书。我看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进来。”
他进来。眼下有青,唇极白。他低声道:“娘,房忠招了。”我道:“你问的?”他点头:“儿臣没动他。只照娘说的,提了大哥。他便哭了。说他对不住大殿下。说当年,是他与赵三益……把那包乌头子,混进了大哥最后一剂的药引里。可他说,那是为了儿臣。是房家旧部里的一个老参军出的主意。说只要大殿下不在了,儿臣才能上去。否则,旧族会先扶大殿下,再除儿臣。儿臣从不知晓。娘,儿臣若早知道,绝不会让他们动大哥一根头发!”
我看着他。他眼里全是泪。那泪,极烫。像这深宫最黑处忽然溅出的火星。我道:“你起来。”他不肯。我道:“起来。”他这才慢慢起,仍站着。我问他:“那个老参军,现在何处?”他道:“房忠说,早死了。大哥去后第二年,便在北边旧伤复发,没了。”我道:“死得倒快。”李贤低头。
我道:“你如今知道了。你还敢说这宫里,没人为你杀过人?”他道:“儿臣不敢。可娘,儿臣真没让人去做。儿臣那时才十几。大哥病着,儿臣只恨不能替他。我怎会……”他哽住。我道:“你不杀伯仁,伯仁因你而死。外头人若知道,不会问你要不要。他们只说,最后坐上去的是你。这,便是你的债。你躲不掉。娘也不许你躲。你只能认。认了,才配坐你大哥那把椅子。”他颤声道:“儿臣认。可儿臣不知该怎么还。我这条命,若能让大哥活过来,我现在就给。”
我冷笑:“命?你的命,不是你的。是李家的。是这宫里千万人的。你现在说给,才是真不孝。你大哥若在,只会让你活着。好好活着。替他把这天下,看住。把那些还想从你身上找口子的旧族,一个个都按死。这,才是你该还的。不是跪在这儿,让我看你的泪。”他紧咬下唇。我道:“房忠,不能留。赵三益,更不能再让他死得不明不白。你把这案子,了在明处。别用私刑。让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都知道,东宫旧药里,查出乌头。而这些人,已招。你大哥的死,与旧族有关。与旧军有关。与你无关。可这‘无关’二字,要让天下说。不是你说。这,才顶用。”他抬头,像被什么打中了。我道:“你还要让房玄起入京。这案子,得你丈人自己来。他房里旧部出了这等人。他不来,房家便摘不干净。你越护,房家越死。你明不明白?”他点头,终于直起背。那一瞬,他像老了五岁。可也像真正坐上了那把椅子。
我道:“去办。明日早朝后,先去太庙。给你大哥上香。别哭。别在牌位前说那些虚的。他听不见。你只让他看。看你能不能把当年那些人,一个一个,从暗里揪出来。”他转身。我道:“还有,阿馥与阿衡,这几日都留我这儿。你与云舒,把宫里那几道门,给我看紧了。”他应下,走了。殿里空下来。我像被掏空。又像被极重地按回了现实。弘儿,到底不是天意。可这真相,也终究要由我亲手推开。我没有哭。我只是坐了一夜。直到天边泛白,像弘儿当年写过的“社稷”二字,慢慢从纸上浮出来。
(第一百八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