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九章 清源
李贤果然去了太庙。
天阴着。他谁也没带。只一人进去。我让人远远跟着。不是怕他出事。是这宫里，已经经不起又一个儿子跪在神主前不起来了。他进去小半个时辰。出来后，眼是红的。可背挺得极直。他先到我殿里，说：“娘，儿臣给大哥上了香。没哭。只站了站。他神主前有风，极轻。像他回来过。”我道：“他若真回来，也不是看你。是看这案子，你办不办得清。”他点头，说：“儿臣明白。儿臣已经传了房玄起。这案子，明日便交三司。不拖。”
第二日，李贤在朝上当众开了口。他没细说，只道：“东宫旧事，有涉先太子药案。朕已命有司并查。无论牵连何门何族，必究到底。”殿中极静。连几个最爱说话的，都没吱声。他们嗅到了。这“旧事”二字，不是翻一两个小卒。是要把当年那团没烧干净的灰，重新拨开。有人怕。也有人已在想怎么把自己摘出去。李贤只看在眼里。他如今，真像把大哥的那份沉，也背到了身上。
房玄起第二日便从北军入京。他先到宫中请罪。我一并在场。李贤没让他跪。只道：“房将军，这案里，有你房家旧部的影子。朕让你来，不是疑你。是要你与朕一起，把这条线从北军里连根清了。你房家若不肯，那便不是你一人的事。是朕也难为你。”房玄起叩首，只道：“臣万不敢辞。来人若真涉此，臣亲自押送大理寺。”他回去后，真动了。几日间，北军里又查出两个与赵三益旧日往来的。皆已退役。可人还在。李贤让人去拿。一个服毒。一个逃了。苏味道的人追到潼关，才按在驿馆里。这，更让我笃信：这不是几个下人的“私心”。这是条极老的根。它从宫里，一直伸到北军。又从北军，退回旧族。弘儿，是这根最粗一节的第一个祭品。
二
房忠与赵三益，后来都关在大理寺。我没去听审。只让显儿每日把要紧的说给我。显儿回来，脸总绷着。他说：“娘，大哥死得真是屈。那赵三益，至今不认是害命。只说是照方加药。可那些乌头子，分明不是方中所有。他还说，房忠全知道。房忠只哭。说他要给大殿下守一辈子坟。儿臣听不下去。”我道：“你听不下去，也听着。这，是这宫里最狠的一课。你大哥心善。心善之人，总以为身边都是人。如今你该知道，越近你的，越要看清。不是不信。是别全信。你二哥，也正学着。你陪你二哥，把这案跟完。别怕。你大哥在天上，会知道。他的两个弟弟，都在替他讨真。”
显儿眼红了。他说：“娘，若有一日，我也成了旁人眼里的石头，怎么办？”我道：“你成不了。因为你从没想过要谁替你让路。这，才最难得。你大哥没争。你也没争。可这宫里，偏有太多人，要替你争。你二哥便是这样，被他们架到了火上。他不是元凶。可他也逃不了这烟。你不同。你得一直这样。不争，不躲。只做你该做的。娘在，便不让那股风，吹到你身上。”他点头。可我知道，这宫里的风，从不停。我护得了一时，护不了一世。只望这案子，能把他心里那点对“家”的念，磨得更实。不是软。是实。实到能接住将来那些他避不开的事。
三
这夜，阿衡跑来。他如今已知道些“大伯”的事。先生讲过。他只知大伯早逝。今晚，他忽然问：“阿婆，大伯是不是个很好的人？”我道：“是。很好。比你父皇，比阿婆，都好。”他又问：“那他为什么那么早走？”我道：“因为这世上，总有人怕好东西。你大伯太好，好到有些人觉着不配。他们便害了他。可你记住，他不是输。只是先走。你以后要学他。可也得比他多防着些。这宫里，要做好人，也得有刀。这刀，不是去害人。是让人知道，害你好的人，会有代价。”他似懂非懂，只把脸埋进我怀里。我拍着他。心里那团火，像被这孩子的体温，轻轻裹住了。可它没灭。它只等着。等这案子，最后落到该落的人头上。我才好，把它放出去。替弘儿，烧了这十年积下来的黑。
（第一百八十九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