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章 雪来
案子传入三司后,长安的雪便落了下来。
这一场雪,极沉。不似往年细碎。大片大片的,像天塌下来前的棉。宫道上积得厚。内侍们扫了又积。李贤不再去西郊跑马。他日日在大理寺与紫宸殿之间。有几天,连我殿里也顾不得来。阿衡问:“父皇呢?”云舒说:“父皇在忙。”阿衡道:“忙得连阿婆也不见了?”云舒语塞。我道:“你父皇在替你大伯讨一个极重要的公道。等他忙完,会来的。”阿衡点头。他不懂。可他知道,大伯,公道,这六个字,极重。
房玄起在北军查得极细。他到底是在那地方浸了半辈子的人。赵三益当年从东宫出来,仍与北军两个老卒有旧。一个姓马,一个姓魏。房玄起去时,姓马的自尽。姓魏的连夜要跑,被按在军帐外。他供出,当年出主意的人,不只在北军。还有长安城里一个极清静的地方。那里头住着的人,不穿官衣。只穿旧袍。常看《春秋》。我听了,道:“是国子监。”李贤也黑了脸。这“极清静”三字,比那刀剑更冷。这宫里,最浊的,从来不是市井。是那些满口春秋大义,却躲在书后头递药渣的人。
李贤来我殿里,神色极倦。他道:“娘,再查下去,怕要动国子监了。儿臣本想只办几个。如今看来,不揭开这层,这案子便不能真了。”我道:“你如今才明白。你大哥的死,不是一人。是一座极旧的墙。他们不杀人。他们只教人。教到最后,自然有人替他们杀。你要动,便动。可要动得稳。尤其别叫人把话头引到‘因怒兴狱’上去。你办的是你大哥的案。是国本。不是私仇。”他说:“儿臣知道。所以儿臣想让三弟去国子监。他自小爱读书。他去,比儿臣去更不显。”我点头。显儿去,合适。他无杀气。他像李弘。
显儿第二日便去了。不是办差。是去听讲。他穿了件半旧青衫,坐在末席。有人说,三王也来听经了。郑祭酒等人忙来见。显儿只道:“来听听。家母常说我读书太少。”他这一坐,便坐了三日。回来时,他脸色发青。他道:“娘,他们明里讲《春秋》,暗里说‘牝鸡无晨’。我坐那儿,像坐在一盆温水里。面上不热,骨里凉。我几次想走,都忍了。”我道:“你忍得好。你听见的,才是这国子监里真正的声音。他们不骂。他们只念。念着念着,便有人觉得,这宫里的天,是歪的了。你大哥便是被这‘念’出来的刀,给架上去的。他们没动手。可他们教出了动手的人。这,才是最难定的罪。可也是最该定的。”显儿抬头,道:“娘,我愿再去。多听。多记。把那些总念旧词的人,一个个都记下。”我道:“不必你全记。你只把你记下的,交给苏味道。后面的事,是我的。不是你的。你还年轻。别让这些老词把你浸透。”他点头。
二
这夜,我又去了东宫旧地。那墙根的桂树,早死了。只几根黑枝,挑着雪。我站了站。风极寒。阿青在旁,低声催。我不走。我像能听见弘儿在墙内念书。他的声音,混在雪里。极清。又极远。我想,他若知自己被这满朝最“清”的人害了,会如何?他大概不会怒。他只会痛。痛这书里书外,竟差着这么远。我忽然极恨。不是恨旧族。是恨这“清”字。它比毒药还滑。它让你觉着,你若要查它,便是你不清。可我不怕不清。我这一生,本就从泥里来。我再踏一回泥,也要把那些藏在书页后的鬼,拖出来。让这满朝看看,他们嘴里的“礼”,能养出什么样的黑。他们越清,我越要翻。翻到天光进去,照出那些旧笔底下,早烂了的根。
(第一百九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