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一章 得利
雪又落了三日。
我让苏味道把国子监那几个常讲“牝鸡无晨”的人,一个个查。查得极细。不是查他们有没有说。是查他们与崔放、与赵三益、与那帮旧族之间,有没有一条能摸着的路。苏味道查了回来,只递上一本小册。上面写着六个名字。都极清。都极旧。他们中间,有的人已致仕。有的还站在国子监的讲堂上。我扫了一遍,道:“这些,你一个个去问。别带刀。只带纸。问他们,可还记得先太子?可知道先太子最后一碗药,被谁添了东西?问完,别等他们答。只看他们的手。手不抖的,留下。手抖的,也留下。只把那些一边抖一边还要说‘臣不知’的,请到大理寺去。他们不是不知。是太知。知到不知该怎么装。”
苏味道应下。我知这案子,已不只在我宫里了。它开始往那最不愿被碰的地方烧。可我不怕。弘儿死时,朝中一片哭声。哭声最响的,不一定最痛。如今我要看的,是谁的笑最轻。谁最得利。谁最得利,谁便最真。李贤是得利者。旧族也得了利。他们都不干净。可这利里,有一个是我儿子。这便不能只讲律了。可也不能不讲。我要让李贤自己走。不是替我走。是替他自己,把这“得利”二字,从身上一点一点刮下来。这痛,他得受。受不住,便不配坐那龙椅。
显儿从国子监回来。他坐在我对面,极沉默。我道:“见着人了?”他道:“见着了。娘,我见着一个老儒。他拉着我,说三王该多读《孝经》。又说我大哥当年也爱听。我便站住。他忽然不说了。只望着我。那眼神,像望着一个不该出现的人。我回来,心里发堵。”我道:“他那是心虚。你大哥已成了他们心里一块揭不掉的旧疤。你越像他,他们越怕。怕什么?怕你也不争。不争,他们便没法用你。没法用你,这宫里的旧墙,便又少一道缝。你如今,已经成了他们的怕。这,是好事。”他道:“可儿臣不想被人怕。”我道:“没人想。可你得先让人敬。敬里带着怕。这宫里,只敬不怕,是没用的。尤其这案子之后,他们会更盯着你。你越躲,他们越觉得你可动。你不如站着。多去国子监。让他们看,李家的三王,还肯听他们讲经。只是这经,得讲干净。谁若讲不净,便别怪天家的手,也伸进这讲堂里。”
二
这夜,李贤来。他比前几日更瘦。下巴像被这雪削过。他坐下,先问阿衡。我说,已睡了。他便不再问。只坐着。我给他斟了杯热茶。他接过。我道:“房忠今日如何?”他道:“还关着。人倒没闹。只反复说,他只想让儿臣好。儿臣听了,像被火烤。”我道:“他这个‘好’,让你背了十年。也让这宫里,少了一个最像你父皇的孩子。你以为只有你不知道?不。这宫里,从没有全不知。你如今要做的,不是日日去听他的罪。是让这满朝都听见。你不躲。你不藏。你也不怕把‘得利’二字,摆到自己身上。你越摆得明,那帮人越没处下嘴。你现在,就是要把自己扒一层皮。这一层,不是给旧族看。是给你自己。给你大哥。给你这皇位。”
他道:“儿臣知道。儿臣已让人在朝上透了风。说这案里有儿臣身边旧人。儿臣不能自全。要等三司查实。若与儿臣有关,儿臣愿退。”我看着他。他这话,说得很静。静得我心头一颤。我道:“你愿退?你退给谁?显儿?还是阿衡?你这不是担当。是逃。你退了,你大哥更冤。这朝里,只会再乱一次。你只能往前走。把你自己摘出来,不是用退。是用办。办得让天下都说,二王无罪。那才叫你真正把‘得利’还了。”他低下头。再抬起头时,眼极清。他道:“娘,我不退了。这债,我用这案子还。用这往后三十年还。我会让人看,我李贤不是踩着大哥上去的。我是替他,把路重新走正。”我点头。这一夜,我们没再说别的。窗外雪光极白。像把我们都照成了这宫里最冷的人。可我知道,他这心口,终究还有点热。
(第一百九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