续接第六十五章。

当初叶尚辉区长那场盛大的接风酒宴上，远道而来的河南驻马店乡镇企业老板蒋伯元，酒桌上谈吐豪爽，谈乡镇工业、谈民间创业，一套一套的思路给我留下很深印象。几番接触考察，来回拉扯不少时日，蒋伯元的人事关系总算正式落到华海集团，任命为发展部项目策划人。

发展部这边，贾海涛早先已经从房地产部调过来出任部门经理，整套管理班子早已搭建完成，人员各司其职，日常项目调研、材料报送、对外对接，运转得顺顺当当。

为了安置蒋伯元这个岗位，叶尚辉区长专门找我坐下来商议过好几次。

叶区长的意思很直白，蒋伯元有基层乡企实战经验，跑市场懂民间生意，希望能够给到一个部门经理的位置，把人用好。

我没有轻易点头。

“海涛现在干发展部经理，手上工作没出过纰漏，部门运转井井有条，业绩摆在台面上，人家没有犯任何过错，干得好好的，没有道理平白无故把位置腾出来。”我如实跟叶尚辉摊开现实。

体制内办企业，人事调动最忌讳凭人情随意撤换在岗实干的干部。无缘无故把干得出色的经理拿下来，既寒了贾海涛的心，整个发展部的人心都会动摇，以后谁还愿意踏踏实实干活。人情归人情，企业规矩不能乱。

叶尚辉听完，也明白其中利害，只是惋惜蒋伯元一身本事，来了之后职位委屈了。

我思索良久，慢慢捋出一个折中方案。

“不如就设项目策划人。这个岗位，专门负责挖掘新项目，拿出项目构想，牵头组织内部论证调研，做市场分析、风险研判，项目论证可行之后，整理全套材料上报集团总部审批落地执行。权责上，独立提报项目，参与高层研讨，分量其实和发展部经理不相上下，只是不抓日常部门行政管理。”

叶尚辉细细琢磨一阵，点头认可。

就这样，蒋伯元正式就位华海集团发展部项目策划人。

蒋伯元是从中原乡镇企业摸爬滚打出来的实干人物，性子雷厉风行，身上带着内地乡镇企业家特有的闯劲，不喜欢坐在办公室看报表纸上谈兵。到岗没几天，他没有安于熟悉内部流程，一头扎进北海大街小巷跑调研，白天走码头、逛市场，看街头人流出行状况，跟三轮车夫、小商贩聊天，晚上回到办公室伏案整理材料，没过多久，一份沉甸甸的新项目方案，摆上了发展部的会议桌。

这便是后来在集团内部掀起巨大争议的——三蹦子运营项目。

九十年代中期的北海，对外开放浪潮滚滚而来，大批外来人口涌入，城市建设一日千里。高楼工地遍地开花，游客、务工人员、跑业务的商人往来络绎不绝。可城市公共交通配套跟不上扩张速度，公交车线路少、班次稀，很多背街小巷公交车抵达不了。市民出门短途办事，外来游客逛老街跑码头，短途出行十分不便。出租车数量不多，价格偏高，普通老百姓消费不起。

蒋伯元跑遍城区观察，发现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私人改装的三轮摩托，当地人俗称“三蹦子”。一台摩托带个简易车厢，价格便宜，招手即停，穿街走巷十分灵活，深受底层群众喜爱。但这些三蹦子全部属于私人零散营运，没有统一管理，车况参差不齐，有的车子破旧漏油，噪音轰鸣，漫天黑烟；司机漫天要价，宰客纠纷时常发生，交通事故屡见报端。政府部门想管，又缺少抓手，取缔吧，老百姓出行刚需摆在那里，一禁了之老百姓出行立刻陷入困境；放任不管，乱象越演越烈。

蒋伯元的方案核心思路很清晰：由华海集团牵头，引进一批标准化生产的三轮摩托车，组建规范化的三蹦子营运车队。统一车辆外观涂装，统一挂牌，统一定价，统一管理司机队伍，建立简单的规章制度。既填补城市短途公共交通的缺口，方便普通市民与游客出行，集团也能从中获取运营收益，还可以吸纳一批社会闲散人员就业，算是兼顾社会效益与企业效益的民生项目。

发展部例行项目研讨会议，专门把这份方案拿出来集体论证。

会议室长条办公桌围坐一圈，贾海涛作为发展部经理主持会议。部门里面聚集不少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，有财经院校出来的，有学城市规划的，也有从机关单位过来的干部，大家习惯站在城市发展、企业品牌高度审视每一个新项目。

蒋伯元把厚厚一叠调研数据、市场测算摊在桌面，中气十足地介绍自己的构想。

“现在北海短途出行缺口实实在在摆在眼前。公交车覆盖不到小街巷，出租车贵，普通群众坐不起。三蹦子机动灵活，成本低，老百姓愿意坐。我们集团规范化运营，改掉私人跑车的乱象。算过账，只要规模铺开，除去购车、人工维护成本，每年能够给集团带来一笔稳定营收，还能解决几十号人的就业，也给政府分担城市交通治理压力，一举多得。”

话音刚落，会议室立刻响起不同的声音。

最先开口反对的，是城市规划专业出身的老周。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眉头紧锁，语气带着几分不认同。

“伯元同志，你的市场调研我看了，群众出行需求不假。但是我们要站在北海的定位来看问题。北海是国家划定的沿海开放城市，对外窗口，滨海旅游城市。未来要接待全国各地乃至海外客商游客。海边风光秀丽，老街古色古香。试想未来城区主干道、旅游景区门口，到处跑着轰隆隆噪音震天的三蹦子，尾气黑烟四处飘，外观粗陋，呼啸而过。这画面传出去，外地客商过来考察，游客过来旅游，第一印象是什么？”

老周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

“这非常拉低城市面貌档次。华海集团是什么身份？背靠国资背景，北海重点龙头企业。我们主动上马三蹦子营运项目，等于堂堂大型集团，跑去做三蹦子拉客的生意。外人看过来，会笑话我们华海格局太小，什么零碎小钱都要挣，严重损害集团对外形象。项目还没有开始，品牌口碑先受损失，得不偿失。”

老周这番话一出，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。

财经专业的小李也接上话。

“我补充一点风险。就算我们统一车辆，统一管理。三蹦子本身机械结构先天不足。震动大、噪音高，安全系数先天薄弱。一旦大规模上路，交通事故风险居高不下。只要发生几起伤亡事故，舆论压力全部压到华海集团头上。到时候钱没有挣多少，一堆纠纷官司，负面影响甩都甩不掉。作为国资企业，我们要优先规避这类高舆情风险。”

“再说长远一点。”另一位机关过来的干部也发表看法，“城市发展是向前走的。现在缺短途交通，过两年城市继续扩建，公交车、出租车数量肯定会扩容。三蹦子属于过渡性的低端交通工具。我们现在投入大笔资金买车，组建车队，没过几年城市升级，政策一纸文件限制三轮摩托，这批车辆直接变成一堆废铁，巨额投资全部打水漂，沉没成本太高。”

一时间，会议室反方声音占了上风。众人你一言我一语，从城市市容、企业品牌形象、交通安全风险、未来政策变动多重角度，轮番剖析项目短板。

蒋伯元没有料到自己满怀心血拿出来的方案，遭到集体质疑。他脸色涨红，坐在椅子上，手指轻轻叩击桌面。等众人稍稍停歇，他才开口反驳。

“各位同志，你们站在高楼办公室看城市，看的是风景、面子。我天天扎在街头，看见的是普通老百姓实实在在的出行难处。”

他声音不高，但掷地有声。

“普通打工人、小商贩，他们出门办事，舍不得打出租车。公交车绕路等半天。老百姓需要这种便宜灵活的代步工具。不能光为了城市面子，无视底层群众真实需求。私人跑三蹦子乱象根源在于无人管理。恰恰因为现在乱，才需要我们大企业进场做规范，把无序变成有序。如果我们不去做，市面上依旧是乱七八糟私人三蹦子到处跑，乱象一点不会减少。”

“至于掉价一说，我并不认同。企业做生意不分高低贵贱，只要利国利民，合法挣钱，何来掉价？乡镇企业很多就是做普通人刚需生意做大做强。不要带着有色眼镜看待三轮摩托。风险哪里项目没有风险？加强司机培训，严格检修车辆，规章制度落实到位，事故风险完全可以管控。至于未来城市升级，就算以后主城区限制，城郊、乡镇依旧有巨大市场空间，投资不会直接作废。”

两方观点针尖对麦芒，会议室气氛渐渐热烈起来。

贾海涛作为发展部经理，静静听完整场辩论，没有急于站队。他翻看手上的项目测算文件，一边思索。

一方看重城市门面、集团品牌、远期政策风险，代表机关知识分子站在宏观发展层面的考量；另一方扎根市井现实，看重民生刚需，看重实实在在的市场机会，带着基层实业者的务实视角。两边讲出来的道理，各有各的依据，很难简单判定谁对谁错。

这场争论，也让坐在一旁的我陷入深思。

九十年代改革浪潮之下，很多项目的矛盾，往往就是“面子”和“里子”的矛盾。一座开放滨海城市，既要光鲜亮丽对外的城市名片，也不能无视市井烟火，千万普通人的生存生计。国资企业办项目，既要算经济账，也要算社会账，同时还要顾及舆论与形象账。几重账本交织在一起，抉择就变得格外艰难。

我心里清楚，蒋伯元敢拿出这个方案，是他扎根民间跑出来的思考。但发展部一众知识分子提出的顾虑，也绝非空泛的杞人忧天。一旦项目落地，成功便是兼顾民生与收益；一旦失手，华海集团就要背负舆论压力，沦为全市的谈资笑柄。

会议没有当场拍板定论。

贾海涛合上笔记本，做会议小结：

“今天讨论充分，正反两方意见全部记录存档。三蹦子项目暂不提交集团总部报批。下一步，安排补充调研。一方面细化财务测算，把购车成本、运维、营收盈亏临界点算得更精准；另一方面走访交通局、城管部门，摸清未来几年城市交通规划风向，问询主管部门对于三轮摩托营运的态度。同时抽样走访普通市民，收集群众真实看法。所有补充材料完备之后，我们再二次开会重新论证。”

散会之后，同事陆续走出会议室。蒋伯元一个人留在座位上，对着满桌的方案文稿出神。一腔热忱拿出来的项目，迎来满堂质疑，他心里难免憋着一股闷气。

我走到他身边坐下。

“伯元，你的调研很扎实，看见普通人的需求，这点很难得。但是也要听得进不同声音。我们华海做项目，不是乡镇企业单打独斗。国资背景，一举一动全社会盯着。想法可贵，但风险必须掂量透彻。调研继续做，把有利不利全部摸透，真理越辩越明。可行，我们就往前推；如果风险实在跨不过去，那也要坦然接受现实。”

蒋伯元缓缓点头，眼神依旧不服输：“老总，我坚信这个项目有生命力，只是大家暂时站的角度不一样。我再把材料打磨完善。”

发展部关于三蹦子项目的这场争论，很快小范围传到集团各个处室。有人赞许蒋伯元敢想接地气的新项目；也有人私下议论，说新来的项目策划人思路太土，格局跟不上北海开放城市的定位。

一场纸面之上的项目博弈，还远远没有结束。摆在华海集团面前的，不只是一台台轰鸣的三轮摩托，更是九十年代改革浪潮里，国企如何平衡城市形象、商业利益、底层民生的一道现实考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