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三章 掌中
一个冬天过去,六部里的旧面孔便少了一半。
他们不是死。是走。一个个都被我以“迁调”“恩退”“明升暗降”的法子,请出了长安的中枢。这,比杀人难。可这样稳。旧族们回过神时,要津上早换了人。换上的,多是这两年从地方上做出来的。有从渭南管粮上来的。有从洛阳分司调来的。也有几个极老实的御史,不结党,只认事。我对李贤说:“这些人,不是你的新臣。是这天下的人。你把他们放上去,让他们能办事。他们才会把心交出来。你越只用身边人,越窄。如今这朝里,要的是清。清,才接得下你大哥没走完的路。”李贤点头。他这阵子,也真像把心从北军与旧部里抽出来了。
显儿也升了。他仍不声张。可户部、工部,他都能过问。李贤说:“三弟如今是我的手。不是眼睛了。他真能替我抓东西。”我道:“你别只拿他当手。也得让他有歇。他还没成家。有些路,不能只堆差事。你是他哥。该替他想着。”李贤笑:“娘,儿臣比他还急。可三弟说,先国后家。儿臣也说不过他。”我摇头。这孩子,太实。实得让人又疼又气。
云舒那日来,带了阿衡新写的字。阿衡已能写“山河”二字。笔虽嫩,却极正。我道:“这‘山’字,底盘稳。比他父亲小时候强。”李贤在旁边,说:“他先生也说,此子有静气。儿臣倒盼他再野些。”我道:“野,与静,不在面上。你小时候野,可心不粗。阿衡静,可将来未必不敢骑马。你且看着。等开春,我让你带他去西郊。不是看操。是让他骑几圈。孩子不能总在纸上见山。”李贤笑:“那儿臣得给他挑匹极温顺的。”我道:“温顺的马,练不出骑手。你当爹的,不能总给他挑最软的。不然,他这辈子都学不会自己勒马。”他点头。阿衡在旁,仰脸听着。我朝他道:“阿衡,你怕不怕马?”他道:“不怕。小叔说,马是能看见人心的。我若慌,它便不让我骑。”我道:“你小叔说得对。你便记着,别慌。你越稳,它越服你。”他极认真地点了点头。这孩子,将来怕是个能扛事的。
二
苏味道又递了份折子。是请设“京畿常平仓”。他说,这案子之后,朝中安定。可百姓最怕的不是乱,是荒。如今趁年景尚可,应把粮储再稳一稳。我看后,道:“这话,是你说的,还是你自己也怕?”他道:“臣怕。臣这几月,见太后收权,心里不是不喜。可也想着,权要收,日子也要过。这天下,不能只靠刀稳。也得有粮。粮在,人便不慌。”我道:“你倒还清醒。这折子,我准。你别只递上来。去与李贤说。让他自己拿到朝上,再让显儿领着户部办。这‘常平’二字,不能只落在纸上。得落到仓里。你替我盯着。尤其京畿这几十个仓。谁若再敢用旧法子,在粮里掺沙,我第一个不饶。”苏味道领命去了。我坐在殿中,忽然觉着,这长安,真像一匹被勒得太久的马。如今,总算能稳稳走几步了。可缰绳不能松。我一松,它便又会惊。我得一直拎着。不是不累。是这天下,还没到我能合眼的时候。
三
这夜,阿青端了药来。我喝了。极苦。她道:“太后总这么熬。这案子还没结,您又添了这许多。”我道:“正因为没结,我才不能倒。你明日去太庙,替我给弘儿添盏灯。让他知道,这宫里还在替他查。也替我告诉他,他兄弟如今都站起来了。他的路,有人接着走。”阿青应了。她出去后,我独坐。外头风又起。炉火被吹得轻轻一斜。我伸手,拢了拢。像拢着这宫里,最后一捧不熄的星。我得让它亮着。亮到李贤与显儿,都能自己走夜路。亮到阿衡阿馥,也都不怕黑。那,我这一生,才算真正还完了。不是还了谁。是还了我自己。
(第一百九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