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四章 架
不管他有没有参与，我都得先把他的权，收回来。
不是不信。是不能只靠“信”过日子。这宫里，若只凭一句“娘，儿臣不知”，便能让人坐稳，那这天下早不是李家的了。弘儿已经用命告诉我：位置越高，越不能只靠情分。李贤是从那案子边走过来的人。他若干净，他该自清。他若不干净，我更不能让他再握住那几把能翻天的刀。我要架空他。不是废他。是让他这个皇帝，坐在明处。而这朝里的暗线、边镇的旧人、户部的钱粮、兵部的调令，得一样一样，回到我手里。至少，回到我能看见、能问、能止的地方。
这日，我把李贤叫来。他大概也觉出了什么。坐下后，比往常更静。我道：“你手边那些人，该换的，都换了。北军那边，房玄起年岁也高。让他挂着将军衔，不必再实际领兵。你三弟这些年在户部、工部也熟了。往后，河工、仓廪、百官考功，让他多问。你只管大政。细务不必再亲自上手。也该清静清静。阿衡阿馥还小。你多回后宫。比替我看折子强。”他抬头，像要说什么。终是道：“儿臣听娘的。”
我没看他的眼。我知那里头有委屈。可这委屈，不能留。我道：“不是娘不让你管。是你如今最该做的，是让外头看见你像这江山的主人。主人，不用事事躬亲。你得让人信。信你，不是因为你多累。是因为这天下，还稳稳当当。你越往琐事里钻，越不像个君。娘如今做的，是把你从那些旧人旧事里，轻轻托出来。你只坐在高处。别的，娘替你。”他点头。那一声“好”，像从极远的地方来。我让他去了。
二
自那日后，六部折子先到我处。李贤每日上朝。可许多事，已不从他案前过。他知道。他没问。我也没解释。这，便是我们母子之间，新起的一道墙。不高。可它冷。冷得让这宫里，连家宴都比从前安静。云舒来，也不敢多问。她只把阿衡阿馥照看好。偶尔说：“陛下近日总在书房，睡得也晚。”我道：“他若有心事，你便多陪。别与他提朝里。只当他是你丈夫。不是陛下。”云舒点头。可我知道，这“别与他提朝里”几字，已是最难。因为他满身都是朝里。他回来，却不能说。这，会把他逼得更远。
可我不能心软。旧族们还在看。房忠还活着。赵三益还关着。这案子未了。若李贤再握实权，外头便有人会说：“看，先太子怎么死的？陛下又掌了兵。太后也拿他没办法。”这，才是最毒。我不能让这“说法”落地。我要让全天下先看见：他退。他清。他不与旧案沾。这，才保得住他，也保得住这案子的公道。他一时委屈，总好过一世被疑。我是他娘。我宁可他如今在灯下多坐几个冷夜，也不愿他将来，站在太庙里，被他大哥的牌位压得抬不起头。
三
显儿像也看出来了。他这日来我殿里，比平日更静。我问：“怎么，不敢说话？”他道：“娘，我是不是也该少往您这儿跑？”我道：“谁说的？”他道：“外头有人说，三殿下如今比陛下还得太后心。我不怕。可我不想让二哥更难。我去他宫里，他也不像从前那样与我说笑了。我有几次想走。他说，三弟，你坐。我便坐下。我们两个人，都不知说什么。娘，我难受。”我看着他。他眼睛极清。那清，像极了他大哥。我道：“你该去。越是这样，你越要去。你去了，他才不孤。这宫里，已经太静了。你若也不去，他便真成了一个人。一个人，最容易听旁人的鬼话。你得做他耳边的人。不是旧族。是你。你懂吗？”他点头。我道：“你与你二哥，是从我这肚子里出来的。我再怎么收权，这血也断不掉。可这权，得先清。清完，也许有一日，我还回去。也许不还。可无论还不还，你都要站在他身边。不是替他争。是让他知道，这宫里，还有个人，不因他有权无权，叫他一声二哥。”显儿红了眼，说：“儿臣知道了。”那夜，他去了李贤宫里。兄弟两个下了半盘棋。回来说，没说话。可棋下得比从前稳。我点头。有些墙，不是一日拆的。得一块一块，先让风透过去。这，也是我的路。也是这宫里，每一个还能回头的人，唯一的路。
（第一百九十四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