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五章 复政
李贤被架得极安静。
他还是每日上朝。可那龙椅,像忽然高了许多。他坐着,下头的人仍拜。折子却不再先送他手里。他的批红少了。到后来,连军报都只由兵部拟好,径入内廷。我不坐帘后了。我坐回紫宸殿偏殿。那里本是我当年替他看折子的地方。如今,又成了我常驻的所在。每日天不亮,我起身。洗过脸,便到那偏殿。案上折子已码成三摞。我一份一份看。不急。这天下,已比前两年顺。我只要接着它,不让它从谁手里再漏下去。
李贤仍来请安。我让他坐。他话少了。阿衡有时进来,见了父亲,便扑过去。李贤抱着儿子,脸上才有些暖。他道:“阿衡今日书读得如何?”阿衡道:“先生让我背《大学》。”李贤道:“你会了吗?”阿衡说:“会。可我想先背给阿婆听。”李贤笑了一下。那笑极浅。我道:“你有这份心,先背给父皇。再背给阿婆。”阿衡便站直了,奶声奶气地背起来。我听着。李贤也听。这一室之间,像又回到极寻常的日子。可这“寻常”后头,我与他都明白,已不是从前的母子。他不再问我朝政。我也不再要他替我分。像两条河,并着,却不再相交。只有阿衡,是那座还能走人的小桥。
显儿仍每日来。他如今比李贤更常在我这里。我也不避。这宫里,越是这样,我越不能怕人议论。我要让外头知道,这江山,如今由我重新撑起。李贤、显儿,都是我的儿子。一个是帝。一个是王。我不能让这“帝”字空着。也不能让这“王”字太满。这,是我的朝。不是旧族的。更不是李贤身边那些旧人的。他们想让我与儿子生分,想借李贤重新爬回来。我偏不。我架空他,是要把那些绕着他转的影子也一并清掉。等清干净了,我自会再放手。不是还政。是还一个干净些的李贤给他自己。
二
房玄起请辞了。
他上折说,愿回晋阳旧宅,为北军将士养老。李贤不敢准。只把折子递给我。我看了,道:“准。给他个散职。别让他真回晋阳。就住在长安城外。让兵部每月照旧给俸。他离得近,你也好问北边的事。”李贤道:“儿臣正想与娘商量。房忠的案子,到底还没结。房将军这一走,北军怕有些乱。”我道:“北军早有副将在。房玄起在,是为了稳人心。他如今请辞,也是明白这案子不能再沾他。你便放他。可留着他的名。名在,北军便还认房家。这,比你硬留他更稳。”李贤应下。他如今,已不再说“儿臣以为”了。只应。这,也是我最不愿见,却只能见的。他瘦下去,像这宫里的雪,还没化尽。可我不能去化。我得先把这宫里的根,重新埋正。等根正了,他的心,也许还能回来。若回不来,那也只能如此。我这一世,已送走一个弘儿。不能再把李贤也送到旧族手里。
三
夜里,苏味道来。他说大理寺已审到房忠旧日接头的最后一人。那人姓陆,是当年国子监一个极清高的讲书。已致仕。住在兰陵别业。我道:“去拿。要快。别让这‘清高’再讲出一篇文章来。”苏味道道:“臣已让人围了别业。只等太后一句话。”我道:“去。带回来。天冷。你多穿些。这案子,快到根了。”苏味道退下。我站在殿中。外头北风紧。像要把整座长安城都吹成一张旧纸。我拢住袖。这案子,查到最后,已不是弘儿一人的死。是这朝里,那些总把“清”字当盾的人,终要被天光照出影子。我不怕他们骂。我只怕他们藏。如今,他们藏不住了。这,才是弘儿最该得的清明。
(第一百九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