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六章 落子
陆讲书被带回长安时,天正落着雪。
他一路极静。据说只问了一句:“可是去大理寺?”押送的人不答。他便不再说话。进了大理寺,还整了整衣。像赴一场极寻常的讲席。我听了,只道:“这等人的骨,不折在刑上。折在被人看见他与市井凶徒同坐一室时。你让方寺丞安排。不必动他。只让他与赵三益、房忠对质。他不认,就坐着听。听久了,他的清高自己会裂。”
方寺丞照做。当夜,他让人把陆讲书请到一间极静的屋。那屋不像牢。有桌,有灯。赵三益跪着,房忠也跪着。陆讲书进来时,赵三益抬头,极轻地叫了声:“先生。”陆讲书没应。可他脚下像被什么绊了。这一绊,已足够。方寺丞后来报:“他只站了半炷香,便道:‘我无话。’臣让人送他去了后廨。”我道:“无话,便是最重的话。你不必再问。只把他与赵三益当日往来,可曾通信,可曾互递药方,一并查齐。他既好讲《春秋》,便让他自己看看,他这一笔,写的是什么。”
这案子,已到最后几粒棋。我不再每天去大理寺。只让苏味道与方寺丞每日一报。朝中也极静。那些曾爱在国子监高谈“牝鸡无晨”的人,如今都像被这雪埋了。没有人为陆讲书喊冤。他们不敢。他一倒,他们才知,这宫里,真有一把能伸进讲堂的刀。这刀,不杀人。只照。照出谁在讲经,谁在递药。这一照,他们那点旧清流,便都成了黑。
二
李贤这阵子,反更常去太庙。
他不上香。只站。有时带着阿衡。阿衡问他:“父皇,怎么不进去?”他道:“朕在外头听听。像能听见先人在说话。”阿衡说:“我也听。可只听见风。”李贤道:“风也是他们。只是不说给谁。”阿衡回来讲给我。我道:“你父皇心里苦。你多陪他。但别学他这样。你要进去。要跪。要让你皇祖父、大伯知道,你来了。不是来听风。是来告诉他们,这宫里,又长起来一个李家的孩子。”阿衡似懂非懂。我道:“你也快七岁了。该知道,这宫里,许多人一进太庙,便只敢听风。你不同。你是皇孙。你要让人听见你的脚步声。这样,那些牌位才不孤。”他点头。夜里,我让阿青给他缝了双厚底小靴。走路有响。他极欢喜。说:“阿婆,我明儿去太庙,就走给您听。”我笑。笑着笑着,便有点想哭。
三
房忠判了。斩。
我没去听。李贤去了。他回来说:“房忠临刑前,朝儿臣磕了三个头。说:‘老奴给二殿下的,不该是那几盆梅。’儿臣没说话。”我道:“你早该别让他把话说完。这宫里,临死的人,说得越多,越像给自己买路。他不是在磕头。是在把你往旧事里再按一次。你只需记着,他害了你大哥。这,就够。别让任何人,在最后一句里,把你变成同谋。”李贤点头。他如今,已不再为这些人辩了。他坐在我对面,像一把被磨去了亮光的剑。不耀。却还硬。
我看着他,忽然极累。这案,我查了。也还了弘儿一个明。可这宫里,也到底变了。李贤瘦了。显儿话少了。我自己,也像被这真相抽走了一层。不是气。是情。这情,曾让我肯为他们去死。如今,它还让我活着。只是它不再让我天真。我知道,从今往后,这宫里再没一个人,能让我全信。包括我儿。包括我自己。我仍会疼他们。可这疼,会带刃。这,便是如今的我。不是狠。是这长安,这宫里,这身太后袍子,逼着我,把“母亲”二字,拆成两半。一半热。一半冷。热着给他们。冷着给这天下。
(第一百九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