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七章 孤影
开春后,李贤的话更少了。
他像一株被移进背阴处的树,叶子还绿,却不再舒展。每日朝上,他仍坐在御座。我坐他身后偏殿。折子由我处发。六部堂官有事,也先入我处。这宫里,谁都看得明白:天家那杆秤,又斜到了太后这头。可没人敢说。他们只看着李贤。看他如何当这个“清闲天子”。李贤做得极好。好到让我心口发冷。
他不上朝时,便去太庙。太庙的柏树极高,把日头都筛碎了。他在那儿一坐半日。阿衡有时被云舒送去。他便教阿衡认石阶上的字。父子俩极轻地说着。像怕惊动那满殿神主。我远远望过一回。李贤弯腰,指着某一方碑。阿衡仰着脸。他的眉,极像李贤。可神气,又像弘儿。这让我几乎站不稳。我总觉着,弘儿没走。他只是躲在这些孩子身后,看我们怎么过。
显儿也总去。他比从前更勤。去了,也不说话。只坐在他二哥身边。李贤若开口,他便应。不开口,他便陪坐。有一次,李贤说:“三弟,你有没有觉着,这宫里,如今静得不像话。”显儿说:“是。所以我来。我来了,便不那么静。”李贤看他,笑了一下。那笑,极轻。像太庙檐角偶然漏下的一小块光。显儿回来与我说:“娘,我想多陪二哥。他太孤了。”我道:“你陪得对。可你也要知道,你越陪他,外头越说你们兄弟又近。你二哥如今被我看得紧。你与他太近,不是害他。是让那帮人又有了说辞。他们会说,三王与陛下同心,欲与太后争权。”显儿道:“我不管。我是他弟弟。我不去,他更没人说话。”我看着他。这孩子的眼里,有股极固执的暖。我道:“那你去。只别在太庙待太晚。那里阴。你二哥身子不如你。你拉他出来。哪怕去西市吃碗羊汤,也比坐在那群牌位前强。”显儿点头。那之后,他真拉着李贤去了两回西市。李贤回来,脸上果然有人色了。这,让我又喜又悲。喜的是,他还能被拉回这人间。悲的是,拉他的人,已不是我这个娘。
二
陆讲书的口供,三日里全出来了。
他比崔放更知道深浅。问什么,答什么。不问,也不多言。他承认,李弘病中,他曾与赵三益见了两面。在城西一家极旧的茶室。他说,他那时只以为,乌头子能“以毒攻邪”。他引的是古方。他说,大殿下心脉已弱,不如用极热之物一搏。若成,便是劫后回生。若败,也是天命。我看了供状,半晌无言。一旁的苏味道道:“此人言辞,仍想往医道上靠。可他这‘一搏’,没与太医正说,没与太后说。只与一个药房杂役,在城外茶室里定下。这,不是医。是谋。”我点头。这“医”字,是旧族最会用的。他们把杀心裹进药方,像把毒裹进糖。弘儿到死,也许都以为,那是给他续命的药。这,才最狠。
我把供状亲自收好。没给李贤看。不是瞒他。是怕他看了,又往太庙跑。这案子,已够他背。不必再添一纸“古方”。我要把这结局,按下来。不是不办。是不能再让这刀子往他心上割。他已不掌权。这,就够了。剩下的,我来。我这一生,本就是在最暗的夜里,替人把黑籽挑出来的人。他可以不看。我替他看。
(第一百九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