狱警离开前再次扫视了监舍一圈,犯人们纷纷收回目光,坐着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动作,或者索性闭上眼睛假装睡觉,只有白人壮汉漫不经心地坐着,腮帮子鼓得老高,忽然用口香糖吹了个泡泡,紧接着,啪的一声爆开,响彻整个监舍。
这一声突兀的动静,让个别犯人直接身体一僵,不敢出声。而另外一些人则是把目光投向白人壮汉的方向,又迅速缩了回去,紧接着又看向黑人狱警,犯人们心知肚明,这是要出事了。
狱警愣了一瞬,脸上闪过一丝怒意,眼睛眯了起来,看向白人壮汉。那眼底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,气氛异常紧张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。
但狱警并没有采取行动,瞪了白人壮汉一眼,冷哼一声。临走时他的眼神飞快地扫过陈锋,眼睛里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复杂。
犯人们面面相觑,心中充满疑惑。
狱警临走前的冷哼声和渐行渐远的皮靴声,一起消失在整个十二号监舍逼仄的空间之中。
监舍再次恢复平静,但气氛却变得异常诡异,大家各忙各的,但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白人壮汉,也有犯人看向巴科和陈锋。和狱警一样,眼神中带着疑惑和复杂。
这时的陈锋正靠着铁栏杆坐着,眼神深邃,平静如水。
巴科深深地被吸引了。他罕见地没有制止众犯人,也没有看向白人壮汉,甚至连拉美裔犯人用拖鞋敲床板的挑衅也置之不理。
他选择贴着陈锋身旁坐下,轻声问道:“陈,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?”
陈锋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,只是侧头看向他。
巴科神秘地笑了笑,小声说道:“结果你会感兴趣的,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。”说完,巴科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。
陈锋看了看巴科,没有追问。忽然,他用英语淡淡地问道:“巴科,你知道何塞·马蒂吗?”
巴科眼底瞬间亮起一抹骄傲,脊背微微挺直:“当然知道!所有古巴人都知道他。他在我们心里,是伟人,是英雄,我们以他为荣,尊称他为国父,他是伟大的爱国者,民族英雄和诗人。”
巴科看陈锋点头,用英语继续说道:“我从小就听他的事迹。他年少反抗西班牙殖民,后来被迫流亡美国。他召集同胞,组建革命党,四处筹钱、募集物资,支撑国内的反抗斗争。他一辈子都在为独立奔波,最后亲自回国参战,牺牲在战场上。我们都很尊崇他。”
巴科讲完,眼神炽热,满是民族自豪感。
陈锋静静听着,神色平和。等巴科话音落下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“你说的这些,是真实的。但史书只会教人仰望英雄,不会让人真正感受到英雄的苦难。”
巴科愣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:“苦难?何塞·马蒂的苦难?你怎么知道?”
“对。”陈锋目光平视前方,语气平铺直叙,“何塞·马蒂的伟大,不是天生的。他从十六岁开始,无尽的苦难就开始了。一个半大的少年,仅仅因为写了一封书信,指责一个投靠殖民当局、背叛家国的同学。就被西班牙殖民当局定了罪,判了六年苦役。”
巴科微微睁大了眼睛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十六岁的年纪,他被押进采石场,双脚锁着沉重的铁镣,日日弯腰砸石、搬运石料。”陈锋语速平缓,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,“铁链昼夜磨着脚踝,皮肉磨烂、筋骨受伤,伤口反复溃烂发炎。”
监舍里原本做着各自事情的犯人们,渐渐地停下动作,耳朵侧向两人的方向,监室安静了下来。
陈锋没有停顿,用英语继续说道:
“他的父母四处求人、奔走申诉,耗尽仅有的微薄家财和精力搭救他,却毫无结果。”陈锋微微侧头,看了巴科一眼,“少年最珍贵的六年,他就这样在暗无天日的苦役和折磨里熬了过来。”
巴科脸上的骄傲一点点褪去,瞳孔微微收缩,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“苦役熬残了他的身体,但西班牙当局却没有放过他。他被迫流亡到了纽约,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。”
“他在这里……过得好吗?”巴科的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在反问。
“不好,非常不好!”陈锋摇了摇头,“彼时的纽约繁华奢靡,可这片繁华,不属于他。他是无根的流亡者。没有稳定生计,靠着熬夜写稿、翻译文稿、打零碎苦工勉强糊口。常年清贫潦倒,吃了上顿愁下顿。”
“苦役落下的旧伤反复发作,再加上常年熬夜奔波、过度操劳,让他身患肺病,时常咳血。”陈锋顿了顿,看着巴科的眼睛,“他身心俱疲,却不敢停下,白天奔走演说、募捐筹款,夜晚伏案写文、谋划救国。”
“更熬人的,是孤独。”陈锋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巴科喉咙哽住,眼眶通红,牙关紧咬,像极了一头受伤的困兽。
陈锋拍了拍巴科的肩膀,示意他冷静。巴科深呼吸几次,稍稍平静下来,陈锋这才继续说道:
“他拼尽所有,想团结流亡的古巴同胞。可人心难测。流亡群体派系林立、各怀私心,有人贪图安稳,有人畏惧强权,有人争权夺利,甚至有人选择了背叛。”
“他心怀故土,可身边多数人,心怀鬼胎。十五年纽约流亡岁月里,人前他是奔走救国的领袖,人后他是形单影只的孤魂。”
“就是在这样耗尽心血、身处繁华却孤苦的日子里,他看透了美国这片土地的本质。”陈锋目光平视前方,语气深沉,“他看着这座外表文明、掌控整个美洲格局的超级巨兽,看透了它的贪婪、虚伪、扩张野心。所以他写下那句传遍后世的话——‘我生活在巨兽的心脏,熟知它的五脏六腑’。”
巴科死死攥紧手掌,胸腔剧烈起伏,眼底的骄傲早已褪去,只剩震撼与酸楚交杂的苦涩。
“他在绝境里,写出了一生最重要的著作——《我们的美洲》。”陈锋没有停顿。“这本书没有华丽辞藻,全是他看透一切后的真心话。他说,美洲不能照搬美国、欧洲的制度和模式。外来的规则,是适配强者的工具,落地到底层、到弱国,只会水土不服。”
“他说,一个国家、一片土地的根基,是千千万个受苦、劳作、挣扎求生的普通人。看不懂底层人的苦,就谈不了救国。”
“他最通透的认知是:真正的强大,不是武力战舰、不是资本强权。思想筑起的壁垒,比石头城墙更坚固。”
“他一生的思想,不是对抗,是看透。”陈锋的声音低沉沙哑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,“他不盲目仇视美国,也不盲目依附强者。他身在恶魔心脏,选择在黑暗腹地,为自己的民族寻找出一条希望之路。”
“六年苦役,十几年流亡,满身伤病,半生孤独。他耗尽毕生所有,团结古巴人民浴血奋战。战争期间,身边人都劝他坐镇指挥即可。可他执意冲锋陷阵,战斗在最前线。”
“一颗子弹意外击中他,他传奇而悲壮的一生永远定格在四十二岁。”
“他战死的那一刻,战争没有胜利,古巴没有独立,他穷尽一生追寻的家国光明,没有亲眼见到。但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。”
犯人们彻底安静了下来。甚至连白人壮汉也不再咀嚼口香糖,而是静静地听着,虽然眼神依旧冷漠麻木。
巴科呼吸急促,胸腔剧烈起伏,他有些失控地吼了一声。
陈锋侧头,看向情绪激动的巴科,声音平静,抛出整章最后的点睛之笔。
“世人只敬他的辉煌。却无人懂他背后的绝望。巴科,你此刻经历的一切和当年的何塞·马蒂,何其相似?”
巴科闻言,整个人怔在了原地,目光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锋,眼神之中充满了震惊,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东方男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