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八章 真章
案子结了。
陆讲书依律处斩。赵三益、房忠并崔放,皆依大辟。其余相干者,或流或杖。没有满门,没有株连。这,是我给这案子的最后一笔。不是不忍。是不让它成为又一场旧族狂欢。我不杀一族。我只把这条线,从宫里一直剪到宫外。剪到他们再也接不上。这,才是真章。不是血洗,是让这天下看见:天家的刀,能伸进讲堂,也能停在法内。这,比杀一院子人更叫人怕。
李贤没有到场。他只在我拟完旨后,来我殿里,说:“娘,儿臣想去大哥陵前。这回,我想一个人。”我道:“去吧。别过夜。你大哥若见你,最不想见的,便是你失魂落魄。你得干干净净去。像你当年做他弟弟那样。”他道:“儿臣如今,也还是他弟弟。”我道:“那便好。去。别再说别的。”他行礼。转身。我看着他走远。外头春寒未尽。风扬起他袍角。他走得极慢,像怕惊动这满宫的旧魂。
他走后,我坐回案前。折子仍堆着。阿衡的字还摊在一边。我一样一样看。像这宫里,从没出过那桩案子。可我知道,已经不一样了。这朝,已大半在我手里。李贤坐着,却不再能伸。显儿学着,却也不越。这,便是我要的。不是我要当女皇。是我再不敢,把这天下,轻轻放在一个“信”字上。
二
阿衡这阵子总问:“阿婆,大伯的案子,是谁在管?”我道:“你父皇。”他又问:“那父皇怎么不回家?”我说:“他有他的地方。像你有书房。大伯的案子完了,你父皇便会多回。”他道:“那我要不要给大伯烧点纸?”我把他拉到身边,说:“不用烧。你大伯不要纸。他要你把这书读好,字写正。将来替这宫里,做个好人。好到让那些旧魂,都不敢再动李家。”他点头。他虽不明白,却极认真。那认真,像他大伯。这宫里的风,吹了这么多年,到底还是把几个好孩子,吹到了一处。这,已是我的大幸。
三
夜里,云舒来了。她瘦了。可精神尚可。她道:“母后,陛下这几日总在书房。臣妾不敢近。可又怕他熬坏。臣妾便让阿衡去敲他的门。他见阿衡,才肯出来吃半碗面。臣妾心里,不知该怎么办。”我道:“你已做得极好。你如今不能拉他。只能让阿衡去。阿衡是他的药。他在阿衡面前,还觉得自己是个人。你也要好好吃饭。这案子,你从头到尾没多问一句。这,也是你的功劳。李贤身边,就少你这样一个不问只陪的人。”她道:“臣妾不是不想问。是不敢。怕一问,他便又回去了。”我道:“你做得对。他如今,最不需要人问。他需要有人知道,无论他退不退,这宫里都有他的饭。有他的床。有他的孩子。这,比朝里什么都重。”她眼一红,点头。我让她回去。她走到殿门口,又回头:“母后,您也保重。阿衡说,您这几日总咳嗽。”我道:“不碍。春燥。过两日便好。”她去了。我一人坐在灯下。这宫里,已不似从前。可也更像一个家了。只是这家里,母亲、儿子、媳妇,各守各的灯。都亮着。都累了。
(第一百九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