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九章 春薄
春意一日比一日盛。宫墙外头的柳,绿得像要滴下来。可这宫里,却总像还压着层极薄的霜。不是天寒。是人心。我知这霜,要等。等这案子沉下去,等李贤自己从太庙里走出来。等他不再总往后看。这,不是一日之功。我不催。也不提。只每日把朝中之事,一件件理清。让他回来时,看见的是一个极稳的长安。这,大约是我还能替他做的,最实的事。
这日,阿衡来我殿里。他背了《孝经》里的几章。我听着。他背得不错,只到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”时,忽然停下,问:“阿婆,爹爹的身子,也是阿婆给的。那爹爹不好好吃饭,是不是不孝?”我道:“你倒会问。你爹爹不是不好好吃饭。是心里有结。这结,得慢慢解。你是他儿子。你多陪他,便是替他解。不是非要他吃多少。是让他愿意吃。这‘愿’,比什么都重。”他似懂,又点头,说:“那我今晚还去。”我道:“好。你再去敲他的门。别说是我让你去的。只说,你想吃面。让他陪你。他疼你。不会不应。”阿衡笑了,露出一排极齐的小牙。那笑,像这春日里,最不知愁的一朵花。我让他去了。他跑得极快。后头两个内侍跟得直喘。我望着,心里也像被那点跑劲带活了些。
显儿也来了。他今日从工部回来。说城外几段旧渠都清了。还领着几个小吏,在渭河边栽了排柳。他说:“等柳大了,河边上能歇脚。百姓说好。儿臣心里也舒坦。”我道:“你如今,越来越像这宫里能派出去的人。我反不想你太快。你别把自己当驴使。你才多大。路还长。今日栽柳,明日还要看它活。这,才是长功。”他道:“儿臣知道。儿臣不累。只是有时夜里睡不着,总想这些树。想它们长起来,是什么样。像不是给自己看。是给后头的人看。娘,我是不是想得太多。”我道:“不多。你能为后头的人想,便已不是孩子了。可也别把‘后头的人’全压在你一个肩上。这天下,不只你一个。你二哥,你侄儿,都还在。你只做你今日该做的。明日,自有明日。娘还在。你靠一靠,不丢人。”他抬头,眼有些红。我让他坐近,递了块点心。他接了,慢慢吃。像把他那些睡不着的夜,也一并咽下去了。
二
李贤晚间果然被阿衡拉出来吃了面。云舒让人来报。说陛下吃了整碗,还抱了会儿阿馥。我点头。这宫里,正一点一点回温。像炉上那壶水,还没沸,可已不是冷的了。这,便是家里。哪怕外头再如何,这碗面,这抱一抱,这深夜不散的灯火,都是把一家人缝回一处的针脚。我,也是靠这些针脚,才没散。
我走到院中。月亮极薄。风里有土气,有草香,有宫墙那头极远极远的市声。我深吸一口。这长安,又走过了一冬一春。我也又送走了一案,收回了一权。可这心,却比哪年都重。不是愁。是满。满得有点沉。像这地上,终于都踩实了。我不用再半夜睁眼,听哪道门又响。我只需站在这里,等明日天亮。等阿衡再来背一章《孝经》。等李贤再多吃半碗面。等显儿从河边回来,说树活了。这,便是我往后的日子。不是不斗了。是斗到了最后,我想要的,也不过是这点东西。
(第一百九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