烂仔湾的臭味隔着半条街就飘过来了。
冰泉站在巷口,捂着鼻子,水沟里的水是黑绿色的,上面漂着一层油膜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——贫民窟的月光还能照到石板缝里,这里连月光都照不进来,只有几盏油灯挂在歪斜的门框上。
她拦住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。
“叔叔,这里是黑市角吗?”
那人裹着打了补丁的短褂,有气无力地指了指巷子深处。“走到头,看见招牌上写‘烂仔湾’三个字就是了,小姑娘,来这鬼地方做什么?”
“为什么叫烂仔湾?”
“那河水脏得不行,孕妇喝了都保不住孩子,官府的人也不肯来,管得松了,黑市自然就扎了根。”说完拐进巷子,人影不见了。
官府都不来,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,迈了进去。
腐臭味涌进鼻腔,她皱了皱眉,找了条干爽点的墙角蹲下,盯着街上的人。
从午后蹲到黄昏,从黄昏蹲到夜幕降临,路过的全是面黄肌瘦的人,没有一个像是在黑市交易的。
旁边一个卖烤饼的大婶收了摊,推着空车经过她面前,跟隔壁收摊的摊主嘀咕了一句:“那孩子蹲了一下午了,是不是在等什么人?”摊主回头瞥了一眼,没接话,推着车走了。
冰泉没听见,她打了个哈欠,眼皮越来越沉。
“不好了——死人了!”
她猛地睁开眼,火把在远处汇聚,人群围成一圈,嘈杂声里夹杂着哭声。
冰泉揉了揉眼睛,挤进人群,挤到最前面——瞳孔猛地收缩。
一具小小的尸体躺在地上。
双马尾,发饰还别在头发上,已经褪了色,皮肤像九十岁的老妪,布满皱纹,脸上挂着一抹微笑——不是痛苦,不是恐惧,是心满意足的微笑。
王大力那张脸在脑海里闪了一瞬,同样的皱纹,同样的微笑。
旁边一个女人带着哭腔:“我认识她,这发饰还是我送的,她是我邻居的小孩,爹妈不让她读书,哭了三天三夜,没想到今天就……”
她扫过围观的人群,几个小孩站在边缘,穿着脏兮兮的黄麻布衣服,眨巴着眼睛看着尸体。
不是恐惧,是好奇,那种见惯了死亡的麻木。
“这么多小孩,都不读书的吗。”
贝蒂的声音从耳后飘来,很轻。“一百个人里头,最多一个能当法师,剩下那些蓝绿天赋的,十有八九被爹妈丢进矿洞里了。
学院里你看到的蓝绿学生比红橙黄多那么一点,那是因为没天赋的小孩,爹妈连校门都不让他们碰,读书是好事,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命。”
一阵夜风穿过巷子,一片树叶从眼前飘过,灰白枯槁,边缘卷曲,她伸手接住,指腹碾过叶面——微弱的魔法气息渗进指尖。
“又是这种叶子,上次王大力死的时候,也有它。”
“收起来。”贝蒂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叶片上还有没散尽的魔法气息,再晚三分钟,恐怕就飘散干净了。”
她把叶子折好,收进怀里,风吹了一阵,巷子又暗了一截,抬起头时,余光扫过远处拐角——一道紫色兜帽的身影退入阴影,不见了。
“再四处看看,凶手可能还在附近。”
她站起来,穿过人群往拐角跑,巷子越走越窄,两侧的墙壁上爬满霉斑,污水从墙角渗出来,踩上去滑腻腻的。
拐角那头没有火把,月光只能照到她脚边那一小圈,她停了片刻,让眼睛适应这片暗。
“停,我开魂域扫一圈。”
一阵意识波动从耳后荡开,像无形的涟漪穿过墙壁,那股波动穿过墙壁之后,巷子里重新静了下来,静得能听见远处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贝蒂的声音重新响起来。“左边巷子尽头,两个黑衣蒙面人在交易,麻袋鼓鼓囊囊,说不能被第二个人知道。
走,去抓包。”
她拐进巷子,两人正把麻袋递给对方,幻术戒指启动,雾气绕了一圈,她化作巡逻卫兵模样。
“巡警办案!把麻袋打开!”
脑海里贝蒂轻轻啧了一声。“小东西还挺聪明。”
两人转身就跑,她追了两步便停住了——太快了,至少三十级。
“贝蒂奶奶,帮我一把!”
“虾兵蟹将也要浪费我魂力。”
土黄色锁链从地面破土而出,将两人牢牢捆住,她夺过麻袋,打开——白花花的大米。
“……米?”
就一袋米?偷偷摸摸就为了交易一袋米?
其中一个蒙面人抬起脸,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。
“我二十九岁,零十一个月。”
冰泉愣了一下,贝蒂的声音已经飘下来,语气里没有惯常的刻薄,只有见惯了世事的平静。
“三百年前的教令,凡年满三十,仍未觉醒魂火的凡人,一律处死。”
“……你不说,我都忘了,我从小就是孤儿,三岁就到处跑找回家的路,和回家无关的事,听过就忘了。”
蒙面人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“再过半个月,我就要逃往远离人烟的污染区了,带上粮食,能多活几天是几天,我还不想死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只是可怜我儿子王大力,以后永远见不到我了。”
“你儿子?”
冰泉沉默了,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蒙面人,他儿子已经死了……
三分钟突然间到了,冰泉的幻术已经散开。
蒙面人瞪大了眼睛:“你是什么人?”
嗯……冰泉想说自己来追查王大力死因的,但有什么东西憋在口中说不出口。
冰泉转口回答:“我是他同班同学,王大力可优秀了,蓝班可是年级第二啊,老师很看重他,他现在过得很好,所以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。”
蒙面人眼神中露出一丝欣慰:“他妈妈死得早,所以比很多小孩都坚强、懂事、勤奋。”
冰泉……(更加沉默了……)
“王叔叔,我能送送你吗?我想送送你。”
“嗯,我叫王猛,食物和日用品准备齐全了,也该出发了。”蒙面人落下黑面巾,露出一张憨厚的脸,和王大力有几分相似。
半天后,轻污染区边界。
王猛说:“就送到这吧,替我对王大力说——爸爸永远爱他,要争气,活出一个人样。”
冰泉愣了一下,随即回答:“王猛叔叔,一定要好好活着……”
王猛大步走向轻灾区,迷雾渐渐淹没了他的身影。
冰泉问:“他最后会怎么样?”
贝蒂只是叹了一口气:“一定会食物用完,食用污染区的食物,最终感染成为丧尸——这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“但——你做得很好,我想,即使他直到死,都还相信自己的儿子在世界上好好的活着——至少到死都能安然离世。”
贝蒂看了冰泉一眼,忍不住调侃道:“哼,小东西有时候还挺温柔的——怎么不对你贝蒂奶奶温柔一下……”
冰泉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,很小声说道:“其实我也有一点喜……”
随后眼神一片黯然。
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低吟:“抱歉,奶奶,我只是一个过客,终有一天要回家,离开这个世界。”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