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一章 新君
显儿登基那日，天极蓝。
他穿着李贤穿过的那身龙袍。有些大。尚衣局连夜改的。可肩处仍空着一指。我站在帘后，看他在百官前行礼。他背挺得极直。不像从前。我知道，他是咬着牙在撑。这，已极好。这宫里，不是谁生来就会坐龙椅。有的是被抱上去的。有的是被抬上去的。他，是被我赶上去的。
朝礼后，他来看我。我让他坐。他坐下，先看御案上的折子。那折子已堆了薄薄几本。我道：“你今日先歇。明日再学着看。”他摇头，说：“儿臣不累。娘，这些折子怎么分？户部的先看，还是兵部的先看？”我道：“先看急的。再看要你点头的。最后看请安的。请安的，不必日日看。有大事，他们自会再递。你只需记住，你是皇帝。不能总被折子牵着。得会分。会放。会问。”他点头。像个刚开蒙的学生。这，也好。白纸才画得稳。
李贤在别宫，仍由云舒照看。云舒每日去。阿衡有时也去。回来，总与我说：“父皇在院子里种了几棵菜。他让儿臣也浇。儿臣浇了一瓢。他说，再浇，便烂了。”我道：“他还能教你这些。便没全坏。”阿衡道：“父皇说，让儿臣听阿婆的话。他说他小时候，也怕阿婆。”我笑，又心酸。这话，李贤不会当我面说。借孩子的口，倒最真。我道：“你父皇不是怕我。是敬我。敬里有点怕，才长成了。你以后，也会知道。”
二
显儿极勤。他每日四更起。先看折子，再上朝。午后去户部或工部。有时夜里还来我殿里，问几件旧例。我被他问得，像又回到了当年李贤刚登基时。只是显儿更静。他从不问“我该怎么办”。他先自己查。查不到，才来。我有时想，他这性子，真像弘儿。只是弘儿没有他这运气。也没他这头上一重又一重的天。
云舒这日来，说我如今又忙了。我道：“新君才立。我若不替他看，难道再让外头那些手伸进来？你只管把阿衡阿馥带好。也替我去别宫多看两眼。李贤若有话，你回来学给我。别替他瞒。你瞒，便是害他。”她道：“臣妾不瞒。他前日只说了一句：让三弟多防北边。旁的，没了。”我点头。这，像句正经话。他到底还是李家的人。只是这龙椅，已不是他的了。
这夜，我去了太庙。不是去拜。是去站。殿内极静。牌位森森。我站了许久，只想问李治一句：我把你的儿子们，这么摆来摆去，你可怨我？可我知道，他若在，也会同我一样。先保这天。再论这家。天若塌了，家也没用。这，便是我们这对夫妻，最冷也最真的地方。
（第二百零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