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二章 日理
显儿日日来。
他比李贤更信我。不是嘴上信。是遇事便问,问完便做。像一棵刚被扶正的苗,知道风从哪来,便把根往我这边再压一压。我有时觉得,他太靠我了。可再想,他初登基,若不靠我,便要落进那帮旧臣手里。这宫里,没有中间。他靠我,至少是靠着李家的墙。不是旧族的桥。
我让他先管京畿。每日朝后,他留在紫宸殿西间看折子。我坐偏殿。隔着一道门。他若拿不准,便让内侍递来。我批几字。不骂,也不急。这孩子,不是李贤。他越静,我越要慢。慢了,他才不慌。一慌,这朝里便又有人要笑。
云舒常去别宫。她不在我面前哭。可每回回来,眼都微红。我道:“李贤若还怪你,你便少去。别把你自己也熬出病。阿衡与阿馥还指着你。他已是庶人。你一个皇后,去太密,外头会拿你往‘后党’上编。”云舒道:“臣妾知道。可陛下他……不,庶人他从不提这些。他只让臣妾给三弟带句话:别学他。”我道:“你带了?”她点头。我道:“显儿早知道了。他不敢不学。他怕。可这怕,如今是好事。怕,便不会乱来。等他不怕了,那才要当心。”云舒说:“臣妾倒盼他永远这样。”我笑:“傻话。人哪能永远怕。他总会大。到那时,他能把‘怕’化成‘慎’,便成了。若化不成,就是下一个李贤。”我这话重。云舒不敢接。我道:“你去吧。李贤那边,照看些。他若真能种菜,就让他种。那地气,养人。”
二
阿衡这些天总被带去见李贤。他回来,问我:“阿婆,父皇说,让我别急着做大伯。要先做自己。这是什么意思?”我道:“他的意思,是让你别总背着谁的名。你是你。你父皇,你大伯,你三叔,都有各人的路。你先把你的路走正。别的,不急。”阿衡点头。他又说:“父皇还让我给三叔作揖。他说,三叔如今担了天。让我多帮三叔。”我道:“你三叔,确是最累。你多去给他研墨。比作揖强。”阿衡记下。第二日,他果然去了显儿那里。回来后,说三叔让他磨了半砚。磨得手酸。可三叔笑了。我道:“他笑,你便没白磨。你三叔不常笑。你多磨磨。”阿衡极高兴。这孩子,心热。热得能把这宫里最冷的地方,也焐一焐。
三
夜里,苏味道来。他说旧族又有异动。这次不是朝里。是地方。有几个州,借着“进京贺新君”的名目,派了人。人还没到,长安城里的驿馆已住满大半。我道:“贺君是假。看风是真。你让人把驿馆都记下。谁来的,带了多少人,几辆车,几匹马。别拦。全放进来。我要看这风,能把多少旧魂吹活。”苏味道道:“若他们在京里串起来,当如何?”我道:“不会。他们不敢。如今这宫里,不是三年前。旧族要的,已不是翻案。是活路。他们派人来,不是要反。是想在我面前,再站一次。让我别把他们的路都堵了。你看着。明日大朝,他们定会有人上本。不是请安,是请“宽”。不是替李贤求。是替他们自己求。这,最好。我正等着。他们越求,越明自己虚。虚,便好谈。谈,便好收。”苏味道点头。他退下后,我站在灯前。这长安,又到了一场新局的边。我不怕。局已不同。我更老了。可也更稳。稳得能听见这城里,每一片旧瓦想响又不敢响的声。
(第二百零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