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三章 贺局
次日大朝,天阴得极沉。
显儿坐御座。我垂帘。殿中乌压压站满。有近前贺新君的,也有刚从地方上来的。他们穿着各色官袍,像一殿被风吹拢的旧叶。有人先出列,说了一番“新君承天,四海归心”的套话。显儿只道:“朕初承大宝,全赖太后与诸卿。”这话,是我教的。不软不硬。让人听不出深浅。
果然,话到半程,便有人转了向。一个极老的外官,声音发颤,说:“臣自洛阳来。见庶人贤在别宫,清苦。虽罪有应得,然臣与先帝有旧。愿陛下念在兄弟之义,稍加宽恤。”他说得极慢。像在念一篇旧祭。殿中更静。显儿没接。我隔着帘,看见李显的手,极轻地攥了一下。他道:“此事,非卿当言。”只六字,极冷。那老官一愣,退了回去。又有几人想出来,终是没动。
下朝后,显儿来我殿里。他说:“娘,今日那些话,儿臣没应。不是不想。是怕开了口,后头更乱。”我道:“你做得对。你二哥需不需宽恤,不是你与臣下在朝上论的事。是咱们李家的家事。你越与他们辨,他们越觉得这宫里有缝。你只六个字,便够了。他们回去,自会说你硬。这硬,先让他们记着。”他点头。我道:“洛阳来的那人,你也不必查。他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嘴。真正的风,在他后头。你只看着。地方上这些人,回程时谁还留京,谁又偷偷见了谁。那,才要紧。”显儿道:“儿臣已让苏味道注意。他说,驿馆里还住着几个从太原、幽州来的。官不大。可带的随从不少。儿臣想,他们是不是在等什么。”我道:“他们等的是你露怯。你不露,他们自然散。可散,不是回。是转。往别处转。你得让人一直盯着。这贺新君的‘贺’字,从来不是白写的。”他应下。这孩子,已经在学了。不是学怎么当皇帝。是学怎么从一片贺声里,听出刀鞘。
二
李贤在别宫,开始抄经。
云舒说,他每日抄一页。字比从前圆了。不再那么锋利。我道:“圆,不是坏。只要心还明白。抄经,能让他不胡思。你先别扰他。等他抄完那卷,再带阿衡去。”她道:“阿衡前日还问他,为何要抄这些。他说,替他大哥抄。阿衡回来问臣妾,大伯不是已经有人超度了吗?臣妾不知怎么答。”我道:“你便与阿衡说,你父皇心里有个人,放不下。抄经,不是给那人。是给他自己。等哪日,他觉着自己能放下了,便不抄了。这,不是做娘的能替他急的。”云舒点头。她走后,我独坐。李贤抄经。我能想见那光景。他坐在极小的旧案前,一笔一划,像要把这十年都写进去。他也许不是为自己。是为弘儿。也许也为我。为显儿。为那再回不去的从前。这,都罢了。一个人若肯静下来抄字,便还没坏。我不去看他。不是不想。是不去扰他最后这点静。我已废了他。不能再压着他。
(第二百零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