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一停，天就蓝得透亮。
校园里的雪被踩实了，路滑得像镜面。多宝一大早就带着人在主干道上撒盐。许棠也来了，校服外面套着件旧羽绒服，边走边呵白气。
她说：“每年都这样。一下雪，路就滑。一滑，医务室就满。”
多宝说：“慢点走，摔不着。你们宣传部的人，别边跑边拍。”
许棠笑：“知道。”
王灵官倒是没摔。他走路像跳舞，一滑一扭，就是不倒。沈澄跟在他后面，扶了好几回墙。
王灵官回头说：“小沈，学我。重心放低，像踩云。”
沈澄说：“我又没踩过云。”
王灵官说：“那就像踩风火轮。”
沈澄认真想了想，还是扶着墙走。阿黑在旁边跑，四只爪子各滑各的，最后干脆趴下，被玄清抱起来。
猫则不同。它走雪地像走平地，尾巴一翘一翘的，连个脚印都清清楚楚，像在绣花。王灵官说：“猫是雪地刺客。”通天说：“别贫了，快走。锅师傅煮了酒酿圆子，去晚了只剩汤。”
大家就笑着往食堂去。食堂门口挤满了人，白气从门里涌出来，和外面的冷风撞在一起。锅德站在窗口后面，大勺一翻，热甜香扑了满脸。
“一人一碗。不够再加。”他说。
王灵官说：“师傅，我能不能要两碗？”
锅德瞪他：“你哪次不是两碗？先排队。”
众人笑。阿黑从玄清怀里跳下来，直往锅德脚边钻。猫早跳上了窗台，舔爪子。
沈澄捧着碗，坐在靠门的位置。碗里的圆子白生生的，米酒汤清亮亮，撒着一点桂花。他低头喝了一口，抬起头时，眼睛弯起来。
“甜。”他说。
王灵官凑过来：“甜吧。锅师傅的手艺，神仙都留。”
元始天尊也喝了一碗。他没加桂花，只喝原味。鸿钧坐在旁边，慢慢搅着碗里的米酒。
老人说：“这酒酿，比紫霄宫的好。”
王灵官说：“紫霄宫也有酒酿？”
鸿钧笑：“有。以前讲道散场，你师娘——算了，不说了。”
大家都看着他。鸿钧摆摆手：“没什么。有些东西，紫霄宫有，这里也有。一样的味。”
他低头喝汤。热气扑在脸上，眉眼都模糊了。
元始天尊没再问。他记得紫霄宫的冬天，也记得老师坐在高台上，手里总端着什么。只是那时候他没注意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冬天的日子短。上完最后一节课，天就黑透了。沈澄放学后到保安室，把作业往桌上一摊。猫跳上来，往他本子上一趴。
沈澄说：“我要写作业。”
猫不动。
沈澄只好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。猫又跟过去，贴着他的手趴下。
王灵官说：“它喜欢你。”
沈澄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王灵官说：“猫喜欢谁，谁就有福。我前世守天门，有只猫也老跟着我。后来它跑进紫霄宫，还偷了老师一条鱼。”
鸿钧抬头：“那是你的猫？”
王灵官说：“不算我的。就是常来。后来找不着了，大概去别处修行了。”
猫听到“修行”两个字，耳朵动了一下。
通天说：“说不定就是它。投胎转世，又跟来了。”
王灵官低头看猫，猫也看他。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。王灵官说：“不可能。那只猫三条腿。它四条。”
猫舔舔爪子，像在说：你管我几条腿。
众人都笑。
门口，阿黑用鼻子拱开门，带进来一股冷气。它嘴里叼着一根干树枝，放在元始天尊脚边。元始天尊看看树枝，又看看阿黑。
他说：“我不要。”
阿黑又往前推了推。
元始天尊说：“你自己留着。”
阿黑蹲下，尾巴轻轻扫地，眼神发亮。玄清说：“它想让你跟它玩。”
元始天尊沉默两秒，弯腰捡起树枝，轻轻扔到门外。阿黑像箭一样蹿出去，几秒后叼回来，又放在他脚边。
王灵官说：“师兄，你就陪它玩会儿吧。它都求你了。”
元始天尊没说话，把树枝又扔了一次。这次他用了点巧劲。树枝飞得远，落在菜地边。阿黑追过去，在雪地里滚了一圈。
沈澄看得直笑。他觉得这样的元始天尊，比课本上写的圣人好玩多了。也暖和多了。
晚些时候，多宝把沈澄叫到一边，给他塞了一双厚袜子。
“夜里冷。你脚脖子细，风一钻就咳嗽。”她说。
沈澄小声说：“谢谢。”
多宝说：“别谢。你少生病，就是给我帮忙。”
沈澄点头，把袜子塞进书包。书包里还装着元始天尊送他的旧星图。他拍了拍，像在确认一个秘密。
晚上十点，王灵官开了会儿直播。这次信号好了些。画面里是保安室的炉子，火苗黄黄地跳。猫在炉边打盹，阿黑把脑袋搁在元始天尊鞋上。
弹幕很安静。偶尔飘过一句“好想回学校”“这画面真暖”。王灵官没说话，只把镜头慢慢扫了一圈。
炉子边，锅德在剥花生。多宝在记账。小姜在温药茶。玄清在擦窗。沈澄在翻书。通天在跟鸿钧下五子棋，输了半目。
元始天尊坐在最里头，看着门外。雪又下了一点，碎碎的。风从门缝进来，吹得炉火一摇。猫醒了，看看四周，又把脸埋进爪子里。
王灵官小声说：“家人们，晚安。”
然后他关掉了直播。
这一夜，雪没再积起来。只薄薄地铺了层，像给这间小屋的梦，又添了床细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