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四章 根血
我这一生,总在替李家守家。
可到头来,李家的家,本就不是用“亲”字立的。
李渊起兵,是父亲。李世民登基,是儿子杀兄。玄武门的血,我见过。不是亲历,却读得比谁都深。李治做上太子,也不是因为长,而是因为他的哥哥们全倒了。这家里,从来没有“兄友弟恭”。只有谁先死,谁还站着。我原以为,到了我这一辈,能让他们兄弟好生些。弘儿太像李治。他若在,也许这家里还能有段清平。可他死了。李贤又被我废了。显儿如今坐在上头。他能不能活过我,我都不敢想。
这,就是李唐的根。它从立国第一日,就是红的。不是朱旗的红,是亲血的红。我还能信谁?信阿衡长大不恨我?信显儿不会变成第二个李贤?信云舒不会为了她丈夫,在夜里往我茶里撒灰?我不能了。从李弘死的那夜起,我连自己都不全信了。我只是还没散。还撑着这身太后袍,坐在帘后,看这宫里宫外,像看一条没有堤的河。谁掉下去,都只有一个声音。不是喊。是静。这宫里,连死人都是静的。
可我也不能只想着杀。我还得让这河,至少再稳几十年。不是为李家。是为这天下。为那些在渭河边栽柳的百姓。为阿衡那孩子,还能在春日里,去西市买一只木鸟。这,才是我如今还肯坐在这里的因由。我不信了,可我得做。做给活人看。也许,是给死人看。给李治。给弘儿。给所有被这“家”字吃掉的骨血看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武照到最后,守的不是“家”。是“局”。这局,不是谁的血脉传下来。是我自己一砖一瓦,从泥里立起来。谁要塌,便连根拔。不是我毒。是这局,本就长在最毒的根上。我看清了。便再不会为谁手软。
显儿若懂,他便能坐得久。若不懂,这局也自会再换。我不怕。我这一生,送走了父,送走了夫,送走了两个儿子。我早就不怕“送”了。只是我自己,不能先倒。我得等。等这局里,再长出一个真正能立住的人。若没有,那便我自己来。不是皇帝,也胜似皇帝。这,大约才是我这半生,终于要落脚的答案。不是武照要夺位。是这天下,从来只认站到最后的人。而我,已经太习惯,一个人站了。
(第二百零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