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五章 临朝
显儿登基后，我让礼部改了制。
太后不再只坐帘后。我坐殿上。不是与显儿并坐。是在他左首，另设一榻，垂浅绛纱。百官入朝，先拜天子，再拜太后。起初有人惊。有人站在殿外不挪步。说这不合旧礼。显儿只道：“太后辅政，先帝已有明诏。今朕尚幼，内外庶政，皆赖太后。此，家事也，亦国事也。”话落，无人再言。
这几句话，不是我教他。是他自己想的。我事后问他，他说：“儿臣若说‘依例’，他们便要与儿臣争例。不如说‘家事’。他们总不好连天家母子如何坐，也要管。”我听了，笑了一下。这孩子，心里有数。他比李贤更知道，这宫里，哪句话能让外头闭嘴。不是更狠。是更巧。这巧，像极了他的大伯。弘儿若在，大概也会这样，不声不响，把最难的位子坐成自己的。
我虽设榻在殿上，却仍极少当众说话。只在最该说时，说几句。不是怕。是这天下，得让显儿自己先站。我若总开口，他便永远是“太后身边的新君”。这不好。我要的不是一个听我话的皇帝。是一个能与我并立的人。只是如今，他还欠些。我便先与他并坐。等他能自己走了，我再往后退。这，才是长久。
二
李贤在别宫，已能起得很早。他仍抄经，也种菜。他托云舒带出来一包菜籽，说给我。我接了。那菜籽极细，黑亮亮的。我让人撒在殿后一小块空地上。阿衡天天去看。说：“阿婆，父皇给的菜籽，都出芽了。”我道：“等你父皇哪日能来，让他看看。他若还认得，那这宫里，便又都齐了。”阿衡道：“父皇说，他不想来。他怕见了您，又不知该说什么。”我道：“那便让他再想想。你只告诉他，他给阿婆的菜籽，阿婆种下了。就这一句。”阿衡点头，跑了。我没去看那菜畦。不是不念。是有些东西，得等他自己回来。回来时，地还绿着。那比什么话都强。
显儿也听说李贤种菜。他道：“二哥到底还能静下来。若换儿臣，怕早闷坏了。”我道：“你与他不同。他外向。越外向的人，越需要一块极小的地。你本就静。你要往外走。别总坐殿里。得去六部，去城坊。你越动，心越开。你二哥是太动了，才要静。你不能学他。也不能学你大哥。你有你的。娘只盼你，别把‘稳’字，活成‘闷’字。”他笑：“儿臣不闷。有阿衡在。他一日能来三回。儿臣这殿里，比西市还热闹。”我笑。阿衡确是这宫里最不吝脚的小人。有他，连显儿都少了几分孤。
三
夜深。我独坐。案上是显儿今日未看完的三道折。我替他补了几字。不是抢。是怕他明早误了。这些折子，多是请安与灾情。有一道，是幽州报春旱。我批：“着地方官亲查。勿得讳饰。若有流民入京，先设粥厂。”写完，我合上折。这天下，还是这样。一处旱，八方紧。我也还是我。哪怕家里再乱，这折子一来，我还得先看。不是为谁。是这位置，叫我不能先睡。
殿外，风里有青草气。是李贤的菜籽。我闭眼。这满宫的春，到底还是来了。哪怕晚，哪怕薄。它还是来了。
（第二百零五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