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那天，锅德又起了个大早。
天还黑着，食堂后厨的灯就亮了。他把头天晚上发好的面拿出来，又剁了白菜猪肉馅。刀子落在案板上，节奏又稳又密，像在敲小鼓。王灵官和玄清来得也早。一个揉面，一个擀皮。阿黑蹲在门口，尾巴慢慢扫。猫趴在窗台上，眼睛在昏黄的灯里发绿。
沈澄到的时候，大家已经包了大半。他洗了手，站在桌边看。通天把一张面皮塞进他手里：“会不会包？”沈澄说：“不会。”通天说：“不会就学。先把馅放中间，然后这样一捏。”她手指翻得飞快，一个小元宝似的饺子就立在案板上了。沈澄学得认真，结果捏出来的是个奇形怪状的东西，像破了壳的包子。王灵官笑得直拍腿：“小沈，你这是抽象派。”沈澄说：“能吃就行。”锅德说：“这皮厚，下锅不破。”沈澄笑了。
多宝在旁边记账。她说：“昨天许棠过来说，学校后墙又有几块砖松了。得在年前补上。”通天说：“补墙我在行。下午去。”元始天尊说：“我也去。”王灵官说：“那我去搬砖。”锅德说：“我先煮饺子。吃完再干活。”阿黑听见“煮饺子”，从门口挤进来。猫也从窗台跳下，蹭到锅德腿边。
锅德煮了一大锅。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浮上来，像一群小月亮。沈澄端着自己包的那几个，有点不好意思。锅德说：“自己包的自己吃，有福。”沈澄咬了一口，眼睛弯起来：“好香。”王灵官说：“那肯定。你也不看是谁调的馅。”沈澄说：“我包得不好看，但味道好。”锅德说：“这就对了。吃到嘴里，好不好看都一样。”沈澄点头，又夹了一个。
鸿钧也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旧棉袄，袖口磨得发亮。他坐到桌边，元始天尊给他盛了碗热汤。老人喝了一口，说：“冬至大如年。这饺子有年味。”王灵官说：“老师，晚上还吃汤圆不？”鸿钧说：“吃。南北都占上。冬至不挑。”王灵官说：“我就喜欢不挑的。”锅德说：“你还不挑？就你最能吃。”王灵官嘿嘿笑。
下午天晴了。太阳出来，雪化的地方湿亮亮的。多宝带着大家去补后墙。砖块已经提前搬过去了。元始天尊和通天负责砌砖，玄清和沈澄运料。王灵官在旁边当监工，一会儿递砖，一会儿倒水。阿黑跑前跑后，专往人多的地方钻。猫照旧蹲在墙头，像个总指挥。灰鸽子在树上看着，咕咕叫几声，像在点评工程。
沈澄第一次干这种活，虎口磨得发红。玄清说：“戴手套。”沈澄说：“没事。”玄清把阿黑备用的旧手套套在他手上。沈澄低头看看，没说话，继续搬砖。王灵官说：“小沈，累了就歇。”沈澄说：“不累。就是有点冷。”通天从墙头回头：“冷就动起来。”沈澄“嗯”了一声，搬得更起劲了。
墙补到一半，教导主任来了。他端着保温杯，在边上看。多宝以为他要挑刺，刚要说话。教导主任说：“补得不错。比外面工程队强。回头我把这记到学期总评里。”多宝说：“张主任，您这是夸我们？”教导主任推推眼镜：“该夸就夸。你们现在干活，已经像样了。”王灵官从墙后探出头：“那张主任，冬至不请我们吃饺子？”教导主任说：“我听说你们自己包了。还吃得不少。”王灵官说：“那是早饭。晚上还没着落呢。”教导主任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：“晚上食堂有羊肉汤，我让锅德多放了葱。”众人笑。
冬至的夜来得早。墙补完了，大家收工回保安室。炉子边已经温着几个红薯。锅德烤的，皮焦瓤软，蜜一样的糖汁从裂口里渗出来。王灵官掰开一个，一人分一半。沈澄吃得满脸灰。猫闻了闻，不吃。阿黑一口啃了半个。锅德说：“狗不能多吃。就这半个。”阿黑委屈，躲在玄清腿边。玄清把自己的那半分了一小口给它。阿黑舔了舔，尾巴摇得小心翼翼。
沈澄坐在炉边，翻他的星图。元始天尊走过来，看了一眼，说：“这一页是猎户座。”沈澄说：“冬天最清楚。等天再晴点，我想去操场看。”元始天尊说：“带上我。”沈澄抬头，有点意外。元始天尊说：“我从前看星，常一个人。现在觉得，两个人看也好。”沈澄点点头，把星图折好。通天凑过来：“看星也带上我。我认得北斗。”王灵官说：“我带上手机，拍星轨。”多宝说：“带个暖水瓶，不然谁都别去。”众人笑。
夜深了。灯下，沈澄小声说：“今天是我来这里之后，过得最好的一天。”没人追问他为什么。只是通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，锅德又往炉子里添了根柴。猫跳上沈澄的膝头，盘成一团。阿黑趴在旁边。火光照着满屋子的人，影子投在墙上，挤挤挨挨的，像一家子。
窗外，冬至的风在树梢轻轻响。雪已经化得差不多，只有墙根还留着几处白。天上有星，很淡，很远。沈澄没有出去看。他坐在暖融融的保安室里，忽然觉得，那些星星离他已经不远了。
